我没想到他的出现,会改变我的一生。
他的名字是:周、杰、伦。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平凡的人。平凡的脸、平凡的头脑、平凡的身材、平凡的家庭、平凡的生活……我习惯了我的平凡。不然还能怎样?毕竟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
,那些特别闪亮的只是少数。
唯一让我有点烦恼的,大概就是眼睛太小了。
小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其实很小,只是常纳闷:为什么我照相时眼睛都会闭起来?为什么上课时老师总会用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我,还不时叫我起来回答问题?
后来我才知道,老师们是以为我睡着了,才会一直点我起来。
尽管我已用尽办法,只差没把眼睛瞪得跟门神一样大,但大家还是以为我睡着了。
如果你是一个眼睛大的人,你一定不能想象眼睛小的人受了多少苦;你明明精神很好,但大家都用关心的眼神望着你: “怎么啦?没睡好?怎么这么没精神? ”
你明明已经把眼睛睁到最大,眼科医生还是不耐烦地骂你: “你眼睛不睁开我怎么看! ”
你明明还醒着,公车司机却一直提醒你: “小姐,不要睡过站了! ”
你明明乖乖地听着校长的朝会训话,却被校长痛骂: “校长讲话你敢睡觉?!”
你明明把眼睛睁开了,但是照起相来就是看不到眼睛。
我也设法改变这种不幸的遭遇,试着用手指把眼皮撑开(我称之为 “大眼操 ”)也去买过电视购物的双眼皮胶带、双眼皮胶水,但是 “大眼操 ”完全无效,只会增加皱纹;而那些胶带、胶水会让眼睛闭不起来!
我又不是鱼,没办法每天都睁着眼睛啊!
割双眼皮得花一大笔钱,而且在眼皮上用针穿来穿去,穿进穿出,那种血肉模糊的景象,光用想的就让人不寒而栗。
说来说去,都要怪现在的审美观,古代美女图里女生眼睛可都只有一条线呢!
本来嘛,我们黄种人就是小小的丹凤眼啊!历史课本上的黄帝就是这种小眼睛呢!
没想到,现在流行 “眼大就是美 ”,我这种纯种的眼睛真是生错时代了。
而且,为什么男生眼睛小大家就说是性格、有魅力;女生眼睛小,大家就只会觉得像死鱼?真是不公平!
如果我是男生就好了,一定可以摇身一变变成帅哥。
可惜,虽然身材像男的、脸蛋像男的,不过,我还是百分之百的女生,唉!
我不起眼的人生,在2000年年底出现了波涛汹涌的变化。
因为这一年,歌坛蹿起了一个创作天才:周杰伦。
而我,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刚开始我也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然而对着镜子反复端详,一样的肤色、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酒窝、一样的脸型……除了眉毛比较细、鼻子没这么挺之外,实在像极了周杰伦。
虽然我极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就算把镜子砸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最让我感到悲哀的是,我会像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像个女的,而是……而是因为我长得像个男的!
我只好安慰自己,像个帅哥总比像个摔跤选手好吧,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总是戴着鸭舌帽,而且戴得很低。
MTV里的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他的脸,所以大家对他的脸倒不是很有印象,而且我的长头发在这危急存亡之际帮了大忙,至少一看就知道我是个女的。
这一年,我还在初中当实习老师,若被学生发现我长得像周杰伦,不被糗死才怪!
我不禁暗自祈祷,周大爷,求求你千万不要把帽子拿下来,不然我可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老天爷和周大爷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的祷告,他越来越红,越来越受欢迎,越来越少戴帽子,而我的处境则越来越危险……
但那时的我实习就快结束,整天忙着准备教师甄试,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利落,更有精神,我狠下心把头发剪了。
于是,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我不知道理发店的小姐究竟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在我低着头看杂志的短短几分钟内,她就毁了我的头。
当我抬起头时,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样可以吗? ”小姐笑眯眯地问我。
我惨笑着, “呃……好像太短了点吧! ”
“怎么会,你看你这样多帅气,好像、好像……一个人…… ”
我赶紧把钱付了,没命似的逃离理发院。
我从理发院一路狂奔回家,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毁了我?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我怎么考得上老师?
当我含泪穿上为了教师甄试特地买的连身洋装跟白色淑女鞋时,我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镜子里的那个人,完全不像个有内涵、有深度、利落干练的老师。
嗯,猛一看是有点像人妖;但是仔细一看呢……还不如猛一看。
呜!我完全无法想象,有哪一间学校会录取一个长得像人妖的老师呢?
炎热的夏天里,我拉着装满资料的小行李箱,到处参加教师甄试,虽然笔试通常都能顺利过关,但是一到了面试,我的那颗怪头就把我害惨了。
我常看到主考官一脸狐疑地翻着资料, “您是黎……小姐?!”
“是,没错! ”对对对,我是女的,这还需要再确认吗?
一间间学校放榜,而我却一间间地落榜,终于只剩最后一间学校。
如果这次没考上,我该去找什么工作?
难道,我只能去当艺人?
最后这间学校的笔试我也顺利地过关了,进入试教及口试的阶段。
因为太过紧张,抽到的单元又是我最不拿手的世界历史——第二次世界大战。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嘴巴像机关枪似的乱教一通。
“这个第三次世界大战引起的原因,就是坏国家的坏人去欺负好国家的好人,像是这个小胡子希特勒,一看就知道是个坏人对不对?&*%$#…… ”
我不但从头到尾都把 “第二次世界大战 ”说成 “第三次世界大战 ”,而且还胡言乱语废话一堆,我知道这次绝对没希望了,但是时间还剩一分多钟,总不能晾在台上跟考官大眼瞪小眼吧!
我想我肯定是疯了, “各位同学!所以……所以我们大家一定要爱国!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他的名字就叫中国。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
我开始唱起龙的传人,当然这首歌跟第二次世界大战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身体还随着歌声左摇右晃,我越唱越难过,越唱越悲伤,越唱越凄惨。
怎么……怎么……时间怎么还没到?!
铃~该死的铃声总算响起,我的歌也刚好唱完。
这时,考官总算开口了: “你……会不会唱斗牛? ”
我愣住了, “西班牙文的? ”
“周杰伦的!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有乖乖地结结巴巴地唱着: “说说说你你你怎么面对我甩开球我满腔的怒火火我想揍你已经很久别想走…… ”
接着,考官们继续疯狂地点歌,我越唱越顺,从娘子唱到星晴再唱到龙卷风时,我已经完全忘了我是来教师甄试的。
“我不能再想、我不能再想、我不、我不、我不要再想你~ ”
我的假音划破天际,幸好没震碎教室的玻璃。
“好的,谢谢你。下一位! ”
啊?这样就结束了?难道我走错考场了?
这是哪门子的教师甄试?我还以为我在参加卡拉OK歌唱大赛呢!
这些考官根本就是在玩我嘛!
最后我竟然录取了。
考上的消息还是同学打电话告诉我的,我根本连榜单都懒得查,教得烂又教错,莫名其妙高唱龙的传人,最后又唱了七八首周杰伦的歌,会考上才有鬼呢!
但是我就是考上了。我暗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直到我去学校签了约,我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是真的!
这所学校是所新学校,老师们大都还蛮年轻的,对于穿着也都很随性,所以,开学的第一天,我也穿着舒适的T恤和牛仔裤去上课。
第一堂课是二年级的一个班,我拿着课本,战战兢兢地踏入教室。
“起立!啊~ ”
班长疯狂地大叫,其他学生也跟着大叫,我愣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老师!你好像周杰伦! ”
“呃……快别再提了! ”我痛心地说。
在再三强调我跟周杰伦一点亲戚关系也没有,我爸爸妈妈也没有跑去外面偷生小孩之后,我们才开始上课。
学生们一个个着迷地盯着我瞧,害我浑身不对劲。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
“可是老师你真的好像周杰伦嘛…… ”
“好!够了!算我没说! ”我真的再也不想听到 “周杰伦 ”这三个字啦!
学校的生活出乎意料地顺利,学生们对我都非常热情,上课时总是可以看到大家炽热的眼神,他们不但精神百倍地听课,而且不管再冷的笑话,都很捧场地笑得东倒西歪。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使学校!怎么所有的学生都这么乖?
直到某天没课的时候,经过我教的班,我才发现他们的真面目:看漫画的、传纸条的、睡得不省人事的占了绝大部分,听课的只有小猫两三只。
这时候我才发现,被我所痛恨的这张脸有多么好用呀!
周大爷啊,要不是因为长得像你,我一定会被学生整得神经衰弱。
我造成的奇迹越来越多?!
号称 “睡魔 ”的陈金城,在我上课时竟然可以整节课保持清醒,甚至还发表意见;从来不带课本,书包里只放便当的林俊良,竟然从来没忘记带历史课本来上课;以前段考历史平均成绩从来没有及格过的二年九班,竟然一下子进步到快八十分。
在他们表现好的时候,我会耍耍双截棍,或是赠送我这个冒牌周杰伦的签名照。
有时候我也会穿上红色的连帽T恤,打扮成像 《范特西》专辑封面一样,逗他们开心。
在他们偶尔不听话的时候,我会这么威胁他们: “再吵!再吵我下次就穿细肩带和蓬蓬裙来上课! ”
“老师!千万不要!光想就会吐! ”
虽然我再也不能穿裙子,再也不能留长头发,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能够拥有这一群天使般的学生,已经是天大的幸福啦!
周杰伦,谢啦!
嗨嗨大家好,还记得我吗?
我是黎老师,那个风度翩翩、不穿裙子的黎老师,你问我现在穿不穿裙子?
我说啊,穿裙子铁定不会有好事,不信,你们就看着吧!
嗨嗨大家好,还记得我吗?我是黎老师,那个风度翩翩、不穿裙子的黎老师。
最近很多人问我林恒生(也就是外号叫贱肉那个)现在怎么样了?让我偷偷告诉你们一个小道消息: “听说 ”他从今天开始重回我们学校当代课老师。
老实说,我对那家伙的事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哪天回来、回来后会待多久,都不关我的事。要不是我们班那群小鬼头三天两头在联络簿上倒数计时写着 “距离林老师回来还有x天 ”的话,我也不会不小心把日子记起来啊!
什么?你问我是不是觉得很高兴、很期待,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拜托,开什么玩笑,他是什么东西?!他只不过是我们班的前生物代课老师兼我的小学同学,有什么了不起嘛!这种巧合到处都是啊!你瞧校门口那只小黄狗,它跟我家的小黑狗一样都叫Lucky啊,够巧了吧?你摇头?那……我们合作社的阿姨刚好住我家巷口,难道这还不够巧吗?
你还是摇头?
哎, “重逢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就像吃饭睡觉看电视一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世界就这么点大,这么多人在里面转来转去,再碰面是很合理的嘛!所以啦,对于今天的再次重逢,我完全不期待。真的。
喂喂!你们看什么?怀疑啊?我说的是真的啊!虽然我今天还碰巧穿了一件新买的T恤,碰巧还穿了一条新买的牛仔裤,又碰巧穿了一双新的鞋子,但这真的只是凑巧啊,你看你看,我的袜子还是旧的呀!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而已,跟他今天开始回学校代课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头发突然变得柔柔亮亮,皮肤也变得晶莹剔透?这个……昨天我是刚好跑去店里洗了个头,顺便护了个发,晚上又刚好用小黄瓜敷了个脸没错,可是这很平常啊,你们不要忘了我也是个女孩子嘛!我绝对没有任何不良企图,你们千万不要误会啊!你们用脑袋瓜想一想,我有可能为他这么费事吗?
什么?你说 “女为悦己者容 ”!呃,这话跟今天这些巧合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我解释得这么清楚了,你们怎么还不信?
什么?你说 “能够再一次重逢是件很难得的事 ”?拜托, “一回生,二回熟 ”这句话难道你们没听过吗?第一次重逢是很新鲜没错啦,不过第二次就已经没什么感觉,到了第三次……难道还要我像明天要去郊游的小朋友一样,兴奋得整晚睡不着,才算有诚意吗?啥?你问我为什么会有黑眼圈?喔,我昨天晚上刚好没睡好,数羊数了一晚也没睡着,所以一早起来眼睛才会多了两圈黑轮……等等,你们不要偷笑嘛,别误会啊,这也是巧合!
因为昨晚几乎整夜没合眼,坐在前往学校的公车上,我很快地就打起瞌睡,跟着它左摇右晃的节奏进入梦乡。等到一个紧急煞车把我惊醒,我才发现我身旁多了个人。
有长期公车实战经验的人都知道,在公车上打瞌睡是一门学问。如果你是个注重形象的人,或是期待在公车上有段美丽的邂逅的话,更该好好学学。
当你想在公车上安心地小睡一下,首先必须注意的是挑个好位置。经验老道的行家会选择双人座靠内侧的位置,因为任何靠外侧的位置(包含单人座),都很有可能让你在一个转弯后就摔到走道上去。千万别轻忽公车司机的实力,他们急转弯、猛煞车的那股狠劲和技术,常让我怀疑他们以前是不是赛车选手,或是帮银行抢匪开车的幕后狠角色。被挖得坑坑洞洞的路面外加司机的冲劲,运气 “好 ”的话,只要花上十五块钱,就可以同时享受到云霄飞车般的快感,以及碰碰车般的惊险刺激。坐公车的好处还不只如此,下车之后你会更懂得珍惜生命,觉得能活着到目的地真是幸运,进而懂得感恩惜福,看!多划算啊。
除了刺激之外,公车里也经常发生许多小插曲。我曾在公车上目睹一个美得像中小学姐般的女生,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浑身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味,坐她旁边那个男生笑容满面、非常愉快,我猜坐在美女旁边大概特别神清气爽吧!不一会她轻轻地合上眼睛打起瞌睡,她和男孩之间的距离随着公车的摇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头渐渐朝他的肩膀靠过去……坐在一旁的我,微笑着默默祝福他们,看来一段美丽的公车爱情故事很快就要发生了。
怎知一分钟后,一个大弹跳加急转弯, “砰 ”的一声,中小学姐从椅子上消失了,瞬间移到走道上,她双手撑着地板,努力地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可是一连串的弹跳教她动弹不得,原本一头瀑布般的长发现在全散乱地披散在脸上,不一会儿便从中小学姐变成贞子小姐。那位原本心仪她的男孩张大了嘴,像看到鬼,不但不伸手拉她一把,还缩成一团,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最后中小学姐在红灯时好不容易爬起来,惊天动地地大吼了一声 “Shit ”之后,就气呼呼地下车了。
由这个故事我们可以得到一些启示,一是选靠窗的位置会比较安全,二是当你出糗的时候,旁边没有人的话感觉会好一点。意思是当你旁边没坐人的时候,你可以睡到嘴巴张开流口水、两腿开开翻白眼,尽情地睡个痛快、睡个爽,因为这时候你不用顾虑你的形象。可是当你的身旁坐着大人的时候,你就应该收敛些,一方面是基于一个好公民的公德心(不要随便流口水流到别人身上),另一方面是避免自己平白地毁了发生艳遇的机会,教日后后悔莫及。
在公车上发生艳遇的机会有多大?根据一份可靠的研究报告指出,公车上的人除了睡觉之外大多都在左顾右盼,因为除了左顾右盼之外也没其他事可做。我有阵子热衷于统计从学校到家里的路上,可以看到几个人在挖鼻孔,就是在公车上实在无事可做的最好证明(顺便公布一下统计结果——平均是九个)。
当窗外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时候,你很自然地就会看看四周的乘客在干吗,有时候就这
样看着看着,越看越有兴趣、看到发生感情、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然后就像一般常见故事情节的发展:传张上面写着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 ”的纸条给对方,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因为公车造就太多爱情故事,所以恋爱经验丰富的女生常被人叫成 “公车 ”,就是这个道理。
言归正传,回到我惊醒之后发现身旁多了个人开始。根据我眼角余光扫描的结果,旁边坐的是个年轻男子,于是我连忙正襟危坐,故作忧郁地看着窗外?!不过我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由窗户的反光,看看旁边这家伙长得什么样子。映在窗户上的他模模糊糊的,不过看起来还挺亲切的。
过了一会,有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上车,当我正想起身让座的时候,旁边的男生抢先一步站起来让座,老先生笑着摇摇手说不用就往后面走,看来后面还有位置。
“这男的人还真不错啊! ”我在心里拍手叫好,让座这种事在这年头已经越来越少见了,他毫不犹豫让座的举动让我对他的好感度直线上升,我下意识地拨了拨头发,又坐直了一点,继续假装看着窗外。
但我的职业病在这时候不可抑制地开始发作,让我无法对刚刚的事视而不见。每个老师多少都会有些职业病,比如说,数学老师去买饮料的时候会计算每C.C.是多少钱,好知道买哪一罐比较划算;语文老师看到错字,不把它圈出来就会浑身不对劲;当导师的更惨,只要旁边一有吵闹的声音,就想张嘴大喊: “安静 ”,即使你是身处在演唱会或是美式餐厅那种本来就该吵吵闹闹的地方,旁边的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学生也一样。
我的职业病除了上述这些以外,还有一个,就是习惯性地夸奖别人,不管是再小的事,诸如有跟老师打招呼、作业有交、上课没睡着、衣服有穿好等等琐事,要我闷不吭声的像是没看到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会发自内心、欢天喜地地夸奖: “你好棒 ”、 “做得好 ”,夸到学生都觉得我大惊小怪的地步。所以尽管对方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但是为人师表的我对于让座这种伟大的行为,怎么能不好好地夸奖一番呢!反正还有一站就到学校了,夸奖完我马上按铃准备下车,也不至于让气氛太尴尬吧?
当我清清喉咙正想开口时,他的手机却突然响起,“喂?学妹吗?你已经到啦?我快到了,你在校门口等我一下,待会儿见。 ”
他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那声音明明是……我僵硬得像机器人般缓缓转过头去,把头伸到他面前好看清楚他的脸,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下巴…… “贱肉,真的是你! ”我忍不住大叫。
“我坐在你旁边半个钟头了,你不会到现在才发现吧? ”林恒生,好久不见的林恒生好整以暇地挖苦我。
“呃,我…… ”我还没回答,他又说: “你今天穿新衣服喔。很适合你。 ”
当然好看啦!我千挑万选才选中这件耶,在这么多人面前夸我,多不好意思啊!我心里甜滋滋的,他怎么会知道这是新衣服呢?难道说 “他注意我很久了 ”?
“你商标没剪。 ”他凑过来小声地说。我往背后一摸,天啊!真的!
“你真是少见多怪,你不知道一流模特儿穿衣服都不剪商标的吗? ”我辩道。
“是是,一流模特儿,我们该下车了。 ”他匆匆起身,揪住我的商标,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咦?他今天怎么怪怪的?以前我们一向都得对骂个几百回合,他才会乖乖闭嘴的啊?
下了公车后,我还是一路被他拖着走,我忍不住对他大吼: “你急什么啦? ”
“我学妹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你走快一点啦。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变得好陌生。
校门口就在眼前,除了平时的固定班底——生教组长、警卫伯伯、校狗Lucky之外,还有一个陌生女子。她就是林恒生赶着去见的学妹吗?我揉揉眼睛捏捏脸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次。
没错,再怎么看,你都无法把她跟一般人、跟 “学妹 ”这两个字联想在一起。任何人看到她都一定只会想到五个字:美少女战士!
根据孔老夫子的理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来看, “学妹 ”应该是一种很难搞的东西,因为学妹一定是 “女子 ”,而且通常是 “小人 ”(比你小的人)。
不过现实与理论却恰恰相反,一般说来, “学妹 ”都还挺受男生欢迎的。我记得大学的时候,被分到学妹的男同学欢天喜地,被分到学弟的男同学则是呼天抢地;对于他们这种反应我实在难以理解,虽然我也是为人学妹的人,不过我一点都不觉得学弟和学妹有什么两样啊?以实用性来说,学弟还胜于学妹,因为你可以把学弟当小喽啰使唤,叫他帮你跑腿搬东西,反正大一刚进来最好骗了,可是你总不好意思叫学妹帮你做粗活打杂吧?!前提是你还有点良心的话。
“哎呀,学妹就跟干妹一样,进可攻退可守,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男同学解释道: “而且学妹通常都会崇拜学长,因为学长感觉就是比同班同学成熟可靠,我们班不是有好几个女同学一进来,就被高一届的学长追走?风水轮流转,升上大二总该轮到我了吧! ”他的口气听来颇有复仇的意味。
“呃……可是你收到的学妹又不一定是你喜欢的型啊? ”我提出疑问。
“那有什么关系,我还是可以找她的朋友下手啊! ”
“可是她的朋友也未必有你喜欢的啊,你没听说过物以类聚? ”
“你以为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吗? ”他一脸受伤地说,“你以为我会因为学妹不漂亮就虐待她、不照顾她?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 ”咦?难道不是吗?
“收到一个恐龙学妹,还义无反顾地照顾她,这样她身边的人都会觉得我既善良又有爱心,绝对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嘿嘿,她的朋友、同学、室友,其中总有一两个可以下手的吧? ”他得意洋洋地掰手指数着,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同学是哪种人,我想应该很清楚了吧。
让我们回到正题。
林恒生的学妹叫做郑杏湖,他都管她叫阿杏,学生们也跟着这么叫她。她是他系上的学妹,恰好也是他指导教授的女儿(我说过这世上充满巧合的),今年才刚升上大四。因为大四课少,加上她从小的志愿就是当老师,所以当她听说林恒生要来学校代课,就兴冲冲地拜托她老爸,无论如何都要跟着来见习。她老爸一声令下,林恒生也只有乖乖听话,每次代课都带着她一起来。他上课的时候她就负责当助教,帮忙擦擦黑板什么的。
“郑杏湖 ”这个名字念快了很像 “真幸福 ”,我想她老爸一定是希望她能永远幸福快乐,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而她真是人如其名,光看着她,就会觉得很幸福。她有张如模特儿一般的巴掌脸,和她一比,我的脸简直大得像个太阳饼;她有着一七○厘米的高佻身材,而且还是像芭比娃娃般的九头身完美比例,当她站在我旁边时,我看起来就像是手短脚短全身短的三头身乐高玩具;她的巴掌脸上还镶着直径两厘米的水汪汪大眼睛,瞇着眼睛时都比我的眼睛大;加上飘逸的长发、小短裙、长长的马靴,简直就是美少女战士的真人版。
她漂亮到你看到她就想找她签名,漂亮到出现在摄影棚以外的地方会很突兀,像她这般少男杀手出现在学校,你可以想象会掀起多大的波涛。打从阿杏出现在学校的第一天起,小男生们几乎全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连几个快要中辍、恨死上学的学生,也为了要看她而开始天天上学。训导主任视她为学校的救世主,因为她有化暴戾为祥和的神奇力量。不过老和她形影不离的林恒生可就惨了,因为他很自然地就成为这些阿杏迷的头号假想敌。
“奇怪,最近老觉得背后有杀气。 ”有一天林恒生晃到办公室来找我,困惑地说。
“你想太多了。 ”我抓起一叠改过的作业簿,假装很忙的样子, “对不起,没什么事的话我得专心改作业了。 ”我拿起红笔,很客气地下了个逐客令。
“喔,抱歉,你忙。 ”他摸摸头没趣地走了出去,我看见他的背后被贴了张纸,纸上画了一坨微笑的大便,图的正上方还用红笔横批四个大字?! “我的最爱 ”。
呃,看来他的第六感还蛮灵的。
我不知道这位小朋友想表达的是不是阿杏简直是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不过这些小朋友实在是太天真了,用脚趾甲想都知道,像阿杏这样的大美人,哪可能会喜欢上林恒生这种充满外籍劳工气息的人嘛!
林恒生回来之后,很自然地依照往例,每天到我们班吃营养午餐,阿杏当然也跟着一起来。阿杏虽然有着贵族般的气息,却非常平易近人,总是笑眯眯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就掳获了我们全班同学的心,每次他们都会抢着帮她夹菜,把菜堆得跟金字塔一样高,她每次总请林恒生帮忙吃,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一起把菜解决掉。每回看到他们俩在教室那头有说有笑的,孤零零坐在教室后头的我总会觉得有点心酸,甚至连饭菜的味道也跟着酸酸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这天,我们班一群小男生乒乒乓乓地冲进办公室找我,在我耳边悄声问道: “老师,你知不知道阿杏老师跟林老师是什么关系? ”
“林老师是阿杏老师的学长啊,他不是早就说过了? ”我说。
“老师,你太天真了。 ”
“真不知道该说你单纯,还是说你笨。 ”
他们叹口气,用力拍了拍我的肩, “你要坚强一点,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
“节什么哀顺什么变?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莫名其妙地问。
“这是一个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喔! ”他们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地说: “阿杏老师说她喜欢的人是林老师喔,很劲爆吧! ”
我愣住。这怎么可能?阿杏竟然会喜欢上林恒生那个一无是处,只会吃的家伙?就算布什突然宣布他爱宾拉登我也不会这么惊讶,但是阿杏竟然喜欢林恒生?这或然率低过零啊!
“老师你不要难过啦,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的对手太强了。 ”风纪说道。
“可是这也不是林老师的错啊,换作是我也会选阿杏老师啊! ”菜头护着林恒生, “你想想看,有麦当劳全餐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还会想吃臭豆腐吗? ”
你、你这忘恩负义的臭小子,皮在痒了是不是?竟然把老师我比作臭豆腐?你、你好歹
也把我比喻成蚵仔煎嘛,呜!
“老师啊,不是我说你,你每天穿来穿去都是那几套,看了就想睡觉。 ”这天上的是二年九班的课,快下课的时候,王聪明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怨道: “你学学阿杏老师嘛,穿件裙子再配双靴子,这样我们上起课来才会比较有精神啊! ”
“是啊老师,你没看我们现在上理化课都超专心的,都没有人会睡觉。 ”陈伯凯也跟着附和, “我真希望一天七堂全部都是理化课,这样就可以一直看到阿杏老师了。 ”他趴在桌上,一脸陶醉。
上阿杏的课会比较专心?我看是会更不专心吧!
前几天我们班上理化课的时候,我回办公室的时候正好路过,一眼就看到菜头偷换位置,从后面换到第二排第一个,那是离坐在黑板边边的阿杏最近的位置。林恒生在黑板的那一头讲得口沫横飞,他老兄却只盯着黑板这一头,坐在他正前方一米的阿杏瞧,等到林恒生停下来问大家有没有问题的时候,他竟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老师,你的胸部真大,真的好大 ”,一副叹为观止不吐不快的样子。
阿杏和林恒生当场呆掉,在教室外的我也愣住了,不知该怎么收拾残局。虽然班上女生立刻跳出来大骂菜头没水准,可是班上男生却捶着桌子边笑边大声叫好。
“菜头,说得好啊! ”
“我早就想讲了! ”
菜头看到这么多人支持他,得意地举起双手, “哪里哪里,做人本来就是要诚实。 ”一副有恃无恐的嚣张样。
下课后我马上把菜头叫到办公室, “你刚刚那样跟阿杏老师说话实在太直接了吧! ”我拼命忍住笑,认真劝道: “你可以夸她身材好,用不着说得这么明白。 ”
“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说她胸部大,你们干吗那么紧张? ”菜头不高兴地说: “大家还不是一天到晚叫我菜头、大头,我也没生气啊!为什么说头大就可以,说胸部大就不行?你分明是双重标准嘛! ”
“这……嗯……可是……这样会让女生觉得很尴尬啦,你不是女生当然不懂。 ”
“哪会,阿杏老师听了还不是跟平常一样笑得很开心。 ”
“她那是尴尬的笑啦! ”
“你又知道了?你又不是阿杏老师。 ”
“哎呀,有的话就是不该讲,你就忍一忍嘛。 ”
“忍?你叫我怎么忍?我也是男人啊,有的事是没办法忍的啦! ”他激动地大吼: “你不是男生,这种事你是不会懂的啦! ”
虽然我几乎每天都会碰到阿杏,不过也仅只于微笑打招呼的交情,我们不太有机会私下聊聊,因为她几乎都跟林恒生一起行动,而他又是下了课就会马上赶回学校,所以我一直没机会向她求证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林恒生。
班上同学对林恒生也有些不满,气他不像以前那样花时间陪他们,总是匆匆忙忙的不知道在赶什么,下课钟一打他就拉着阿杏,飞也似的冲向车棚,载着阿杏回学校去。
“我才不相信他们是赶回学校,他们一定是去约会。 ”学生都这么说。
本以为林恒生回来之后,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腻在一起,可是一切都跟我想象的不一样。现在他的眼里只有阿杏一个。
这天上历史课的时候,我把总务股长叫起来, “班上电灯坏了,我不是叫你去总务处报修吗?怎么都快一个礼拜了还没有修好?你有没有再去问问看? ”
总务股长用力点点头, “有啊有啊,可是总务处的老师说最近学校有一堆东西故障,他们忙得要死还是修不完,可能要到下礼拜才能轮到我们班。 ”
换个灯管还得等到下礼拜?那我还不如自己换。我暗自盘算着。
“老师,学校的东西真的是烂死了,刚刚上理化课上到一半,天花板的电风扇竟然掉下来,比血滴子还恐怖,差点打到我的头,幸好电线没断,不然我现在已经被砸成菜头粿了。 ”
菜头指着他头上的电风扇,我仔细一看差点没吓死,电风扇还呼呼地转着,不过它并没有被固定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哪个天才把童军绳绑在电风扇的网子上,然后再把绳子拉到旁边窗户穿出来夹着固定,沉重的电风扇就靠一条细细的电线以及破破的童军绳撑着,不只里面的叶片在转,整台电风扇像陀螺般打转,随时都会掉下来。
“老师你看,我很聪明吧,一条童军绳就搞定了。 ”菜头指指电风扇,得意地说: “还不只这样呢,这阵子班上桌子垮了椅脚断了都是我帮忙修的,五分钟就修好,要不要我现在马上拆张桌子再组回去给你看?我手表借你计时,超过五分钟我请客……咦?我的桌子呢? ”
在他讲话的同时,我已经把坐在电风扇下面的同学统统赶到教室后面坐,顺便把菜头的桌子也一起搬走了,就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教室中间。
“好啦天才,你的桌子在那,赶快把椅子搬过去后面坐啦。 ”我说。
“我不要。 ”菜头嘟着嘴, “老师你分明是不相信我的技术,我偏不搬,哼! ”
他气呼呼地把桌子搬回原位,双手紧紧抓着桌子死赖着不走,我怎么劝他都没用。
好不容易撑到下课,幸好电风扇没掉下来,要是真发生什么事,我上哪找一个菜头赔他爸妈啊?
下课后我赶紧到总务处找工友帮忙,我当导师的亲自去拜托,他们应该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优先处理吧?我这么想。
一踏进总务处我才发现事情不对,地上满满的都是残缺不全的桌板椅脚、坏掉的电风扇、生锈的花架,还有发黑的灯管。总务处的老师、工友,还有主任都蹲在地上帮忙修桌椅,忙得满头大汗。
“对不起,我们班的电风扇刚掉下来,能不能帮我们修一下? ”我不好意思地问。
“二一一的电风扇也掉下来?格老子的,今天第三台了,真是见鬼了。 ”工友伯伯气呼呼地扛起墙边的木梯,边走边跟我抱怨,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你们二年级班上的东西统统坏了,前两天还有一班上课上到一半,连天花板的水泥块都掉下来了。我看哪天地震一摇,说不定整栋楼都会垮掉。垮了也好啊,反正这么多东西我永远修不完。开开玩笑,黎老师你不要介意啊。 ”他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想想也是,最近上二年级的课,的确是有几个班不是麦克风没声音,就是电灯不亮,不过我不知道其他班级也是这样。所有东西都像讲好似的同时坏掉,难道是撞邪?
铃~家里的电话响起, “女儿啊,有人找你,是一个男生喔! ”老妈喜滋滋地跑来敲我房门, “快点快点!不要让人家等太久! ”
每次一有男生打电话找我,我妈就像接到订单似的高兴得不得了,以为每个打电话来的都对她女儿有意思;每接完一通电话,我就得再花上好几分钟,耐心解释我跟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为什么要晚上打等等。我猜当年老爸追老妈的时候,大概常打电话给她,所以她认为男生打电话给女生,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事实上,在这个小学生都有手机(可能还有好几支,而且比我用的还好)的时代,大家本来就是不管有事没事、大事小事,都习惯拨通电话问问,例如, “我问你喔,小强在哪几部星爷电影中出现过 ”、 “你家隔壁那座山叫什么山来着,我突然想不起来 ”,诸如此类没有任何急迫性,不知道也不会怎样的问答,就是我们谈话的主要内容。不过我觉得我们还算言之有物,有人光是讲 “你在干吗 ”、 “你到家啦 ”就可以讲好几个小时,那才教我好生佩服啊!
我故意慢条斯理,啪嗒啪嗒地拖着拖鞋走向电话,老妈也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坐在沙发上看报,我猜她肯定早已竖起了耳朵,进入录音状态。反正我讲电话一向不含任何暧昧成分,所以就算老妈从头到尾旁听也无所谓。
“喂? ”我很没气质地故意对着电话大声喊叫,要是轻声细语我妈肯定又会误会。
“哇!你这么大声干吗?这样谁敢打给你啊,真是的。我林恒生啦。 ”
我当场吓了一跳。 “你打来干吗? ”我尖叫。这可是他第一次打电话给我。
“我有件要紧事要请你帮忙,不过在学校不方便讲。 ”他压低声音, “这件事跟阿杏有关,不过不能让学生知道,也不能让阿杏知道,你能帮我保密吗? ”
太好了,有秘密听?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快说,是什么事? ”说不说出去当然是另外一回事啦,嘿嘿!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你们二年级还蛮倒霉的? ”林恒生突如其来地问。
我想起今天电风扇掉下来的事。 “嗯,有啊,总务处的工友伯伯也这么说。 ”
“那你有没有发现,不是每个班都这样,而是刚好有几个班特别倒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近特别倒霉的那些班级,都是我代理化课的班。 ”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厘清他话里的意思,不会吧?所谓的 “秘密 ”就是……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都是你干的? ”这个猪头,到处恶作剧还特地打来跟我现?
“拜托,你想到哪去了?一开始我不就说了,这件事跟阿杏有关吗? ”他说。
“那意思是,这些事是阿杏干的? ”我瞪大眼睛,像天使一般的她竟然会趁没人时潜进教室把桌椅锯条缝让它一碰就垮?还故意让电风扇砸下来?这不可能啊!
“不是她做的。 ”他顿了顿,才说: “不过,很可能是她引起的。 ”
他告诉我,阿杏刚出生的时候,她爸爸带她去找一个很灵的算命仙,想请他帮忙取一个好一点的名字,没想到算命的却说阿杏命中带煞,不但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而且注定会早死,绝对活不过二十二岁。她爸爸听完火大不信邪,马上带着阿杏回家,自己帮她取了 “杏湖 ”这个名字,多半有点赌气的意味。
可是说也奇怪,自从阿杏出生后,他们家真的灾祸不断,先是车子被偷,然后家里失火,过没多久又被人倒会,前前后后损失了好几百万。阿杏开始上学后更糟,光拿她上大学之后来说,系上的实验室就莫名其妙爆炸两次、失火一次,女生宿舍还莫名其妙地跑出两条龟壳花,把大家吓个半死。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些都是阿杏害的,就连阿杏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她爸爸怕她知道了会自责,所以一直瞒着她。
“你说连阿杏自己都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会知道?她爸爸干吗把这件事告诉你? ”整件事实在太不合理了,我怀疑林恒生又想耍我。
“我也不是迷信的人,不过万一是真的怎么办?她再过两个月就满二十二岁了,她爸希望能尽量满足她的愿望,但又担心她在学校出了什么意外,说不定会连累到其他学生,所以才把这件事告诉我。 ”
整件事情听起来很荒谬,荒谬得让人无法相信,但又让人不得不相信。虽然我认识阿杏没几天,可是听到这个消息仍然让我觉得很难过。学生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很伤心的。
“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我问。
林恒生说: “当然可以啊!明天就有件大事要请你帮忙。理化课就要开始上实验课了,我想请你找个理由把阿杏带开,总之,千万不要让她进实验室,不然会发生什么意外,连我都不敢想象。 ”他很慎重地再三叮咛。
实验室那些酒精灯、化学药品,还有本来就已经够危险的小鬼头们,要是再加上一个超级带衰的阿杏……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林恒生说的没错,真的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闹出人命啊!
我和林恒生商量好明天的作战计划之后才挂上电话。不过这时我才发现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跟阿杏在一起很危险,那负责把她引开的我岂不是去送死?
“黎老师,学长说你有事找我,请问是什么事呢? ”理化课的前一节下课,阿杏来到办公室找我,我亲切地招呼她坐下,还帮她倒了杯茶。她安静地边喝茶边打量四周,接着,视线落在我办公桌上的那顶安全帽上。
“黎老师都骑车来学校吗? ”事实上我根本不会骑车,那顶安全帽是跟老弟借的,正是所谓的 “多一分准备,少一分灾害 ”,要跟阿杏单独相处一节课,随身带顶钢盔总是比较心安嘛。我这颗脑袋瓜虽然不怎样,不过被砸坏了也挺可惜的。
“唉,我真羡慕你。我好想学骑车,可是我爸不准我学。 ”她向我抱怨道。
“我想他一定是担心你的安全吧! ”我想他一定是担心路人的安全吧!
“可是他也不让我学开车。我就不懂,坐在车子里应该很安全啊! ”她又说。
“呃,你爸考虑得比较多吧! ”仔细一想,让阿杏开车比骑车更危险,毕竟汽车比较容易撞死人,酿成连环大车祸的几率也比机车高。她爸还真是深谋远虑。
“可是我都这么大了,他还把我当小孩子管,真的很受不了。 ”她又抱怨道。
“你爸也是为了你好啊! ”同时也是为了周遭无辜的民众好啊!
上课钟一响,阿杏马上像个弹簧似的急忙跳起来, “哎呀,上课了!黎老师,不好意思,我们改天再聊吧,我得去上课了。 ”
我赶紧拉住她, “不要走得那么急嘛,课交给林恒生上就好啦,你留下来嘛,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
阿杏勉强地坐下,看了看表, “好吧,那能不能长话短说?因为今天上实验课,我怕学长他一个人会忙不过来;而且实验室那些酒精灯、化学药品本来就很危险,再加上学生又那么皮,只要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出意外的。 ”她一脸担心地说。
我拼命点头,对啊对啊,我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所以才更不能让你去啊!
我从我们班一号开始按着号码讲,把他们的坏习惯、坏毛病统统跟阿杏报告一遍,阿杏听了时而蹙眉、时而点头,不过她还是猛看表。不知不觉十五分钟过去了,我已经讲到最后一号,眼看就要没话讲了。糟糕!我说废话的功力还是不够,待会怎么办呢?当我正心急的时候,偏偏又杀出一个程咬金?!菜头先生。
“阿杏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他快乐地冲进办公室, “你不知道实验室在哪,对不对?来,我带你去,走吧走吧! ”他揪着阿杏的衣角,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实验课真是太有趣了,每一组都有两台酒精灯耶!早知道我就带几根香肠来烤。林老师真不够意思,没先通知我们准备材料,不然现在我已经在吃烤肉了。 ”他有点遗憾地说完,就拉着阿杏往外走。
阿杏开心地跟我挥手道别, “黎老师,我先去上课,我们待会再聊吧,拜拜! ”
“等一下! ”我大叫。就在这个时候,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办公室的计算机屏幕 “砰 ”一声摔在地上,学生们此起彼落的尖叫声更增添了紧张和恐怖的气氛;尽管训导主任立刻广播道: “请同学不要惊慌,保持冷静、就地避难。 ”可是尖叫声远远超过广播的声音,大家根本冷静不下来。
剧烈的天摇地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缓和下来,训导主任在尖叫声平息后又再次广播道: “现在请各班安静,迅速疏散到操场,各班班长带好队,不准推挤。 ”
一听到要紧急疏散,我立刻飞快地戴上安全帽,抓起背包,然后一手拎着菜头,一手牵着阿杏往楼梯口冲去。大家都还在整队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到操场正中央了。
全校同学陆陆续续到达操场,乖乖地按照升旗队伍整好队。有些人看来余悸犹存,内心的惊恐全写在脸上,也有的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我们班的同学看到我已经在操场,高兴地跟我挥手, “老师,你没死啊! ”然后开始描述他们实验做到一半发生地震,情况如何如何危险,有个酒精灯差点翻倒,幸好班长眼明手快马上把火盖熄,才没酿成火灾。还有整队的时候才发现菜头不见了,原本还担心他是不是跌进马桶里了,没想到是跟我和阿杏在一块。
训导主任在司令台上向大家做机会教育,再次重申遇到紧急状况时大家不应惊慌,应该保持冷静,依照以前防空演习时演练过的要诀,就地避难或紧急疏散。主任讲完之后,校长也来了。校长才拿起麦克风,就突然一声巨响,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后面那栋五楼的花架从天而降,在我们背后摔成碎片。全校同学都被吓得目瞪口呆,特别是刚刚几个才从那经过的班级直呼 “好险 ”,要是它早一点掉下来,肯定会有人被砸得血流满面。
“你们看,刚刚那样多危险!你们从小学开始就防空演习过多少次,上星期也才演习过,记不记得防空演习的时候有教过,避难时要把书包顶在头上,以免被掉落的砖块或物品砸伤?你们自己看看,看看自己班,看看别班,有带书包下来的站起来,校长马上帮你记一支嘉奖。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对耶,上次演习的时候有教过。 ”学生们有点惭愧, “一紧张就全都忘了。 ”
“老师!你有带书包耶! ”班长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喜地看着我手中的包包。
“老师,你还不赶快举手!可以记一支嘉奖耶! ”菜头在一旁鼓噪。
我看了看我手上的背包,这算书包吗?刚刚想都没想就抓着背包冲出来,是因为我的钱包放在里面。要是办公室垮了,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怎么回家?所以当然要随身带着啊!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全校竟然没有一个同学记得带书包!唯一记得带书包的只有黎老师一个!而且你们看,黎老师还戴着安全帽!像刚刚那种情况,万一真的被砸到,有了安全帽的保护,是不是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在刚刚那么危急的时候,黎老师还能这样临机应变、沉着以对,大家应该好好向她学习。 ”
我们班的同学开心地啪啪啪地帮我拍手,然后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串的掌声犹如排山倒海似的向我涌来,全校同学用那种既崇拜又尊敬的目光看着我,我当老师这么久了,像这样受到英雄式的欢呼可还是第一次呢!
“老师好棒啊! ”
“太神啦! ”
大家的欢呼声让我忍不住飘飘然地得意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举起手,向我的支持群众挥手致意, “谢谢!谢谢! ”
“黎老师,你要不要上来跟学生们说几句话? ”校长问道。
我在大家的掌声中上台,流利地说道: “安全帽的奥妙之处,就是它可以藏于置物箱中,而且随处可得;没事的时候还可以戴着它来以防万一,就算被砖头砸到也砸不死你,可说是七大避难工具之首!所以大家最好随身带着安全帽,因为多一分准备,就能少一分灾害…… ”我戴着安全帽站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说着。
老实说,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地震了。喔~呵呵呵呵!
自从那次地震之后,我从好欺负的老师,摇身一变成为学生们心目中的英雄,每到一个班上课,大家总会不停追问关于那天的种种细节,然后对我投以钦佩的目光。身为目击者的菜头更是得意了,他像说书般的把那天的情形分成九段,每天不停地到处广播;每讲一次,故事就被加油添醋一次,越编越离谱,离谱到连当事人我都快听不出来他是在说我那天的英勇事迹。
“话说地震那天,虽然电视上说震度只有五级,不过我看根本不只五级,它摇晃的程度最少有五十级!方圆百里之内,不论人畜、虾蟹、跳蚤,无不被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不过我们班的黎老师竟然一点都不害怕,说时迟那时快,她左手拎着我,右手拎着阿杏老师,把我们从办公室救出来,从三楼到一楼只花了短短十秒!而且一路上我整个人都轻飘飘地碰不到地,就好像腾云驾雾一样,那时候我才知道,老师她不是简单的人物,她的内力已经到了可以破冰、断木、裂石、劈砖,真是神乎其技!我当场下跪请求老师收我为徒,但是老师说我本来就是她的学生,而且她一向淡泊名利,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她有绝世武功,就当她是个普通的老师…… ”
照理说,应该没有人会相信菜头的鬼话,可是出乎意料的,许多人还真的相信我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根据我在厕所窃听的结果,发现让他们深信不疑的原因在于去年运动会的时候,我在大队接力时所展现的奥运选手级速度,仍让他们印象深刻,而他们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就是?!我是个女侠。
“怪不得黎老师拎着两个人还能跑那么快,她根本就会轻功嘛! ”
“怪不得黎老师在地震的时候还能那么冷静,这种地震对她来说只是小场面吧! ”
“就算砖头真的砸下来又怎样?黎老师会铁头功根本挡都不必挡! ”他们如是说。
莫名其妙变成女侠之后,我发现当女侠的好处还真不少,甚至比当年假装我的脚是义肢的那段好日子更棒,学生们对我是又敬又怕;当他们上课不专心,我只要眉头一皱,高举起手掌朝讲桌用力拍下去,在碰到桌面前紧急停住,然后装出痛苦的表情喃喃自语 “不可以!这样打下去他们会没命的 ”,或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动手 ”,班上立刻静悄悄,人人低头振笔疾书猛抄笔记,全都变得像小天使一样乖巧听话。
当你正式进入老师这个行业之后,你会发现过去你学过的教育理论和方法,和现实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例如,以前在学校学 “如何让学生静下心来上课 ”,参考教材上写着 “要求学生静坐,教师可以引导学生冥想大自然的事物,例如风声、虫鸣、鸟叫等等,五分钟后学生自然能静下心来上课 ”。但是事实上在班上很吵的时候,除非你用两百分贝的声音大叫: “通通给我安静! ”不然学生根本听不见你说什么,你的声音在他们耳中就像风声虫鸣鸟叫一样微弱,最后自然会演变成老师在讲台上大吼大叫,比学生还吵的局面。学生们
被骂了以后绝对不会反省,他们只会交头接耳地碎碎念: “老师她一定是那个来了。 ”现实就是这样。
我相信那些能让学生乖乖静坐的老师,绝对不是像我们这种毕业没多久,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菜鸟老师,而是那种生来就威风凛凛,皱个眉头学生就知道该识相点,不然等下会死得很惨的狠角色。有朝一日,我若有机会写一本给未来老师看的书,我一定要把事实告诉他们:在这个乱世之中,想要把学生管得服服贴贴的,最好是赶快趁大学闲闲的时候去练功夫,然后在开学的第一堂课就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看是要表演铁头功还是胸口碎大石都行,让他们深刻体会到 “还是不要惹老师生气比较好 ”的积极意义,这样他们日后自然会敬你三分,不敢轻举妄动。
自从成为女侠之后,只要我在班上,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即使是以往最吵闹的午休时间也一样。以前午休的时候,只要我眼睛一闭上,这群小家伙马上你上厕所、我丢垃圾、他去找老师等等的一下子走光一半,这些看似正当的理由只是他们偷溜的借口,因为他们老是一去不回。但是现在可好了,即使我趴下去蒙头大睡也不必担心他们会突然消失,因为他们就算睡不着也会乖乖趴着,整个教室充满宁静祥和的气氛。
这天午休的时候,我被一只可恶的蚊子吵醒,然后惊讶地发现全班竟然都不见了。我吓出一身冷汗,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又地震了,所以大家全都避难去了?我奔向后走廊,想看看大家是不是在操场上,这才发现我们班三十几个同学,竟然全挤在窄窄的后走廊,大家一声不吭、专注地往操场看。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看来他们是在看停车棚那儿,戴着安全帽的一男一女。
那个男生正低着头、女生正仰着头,看起来好像在接吻的样子。难怪这些小朋友会看得这样目不转睛。
我清了清喉咙, “你们午休时间不睡觉,在这边干吗? ”事实上,我并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换成是我也会冒着被老师骂的风险跑出来看热闹的。
他们发现我站在后面, “哗 ”的一声全都站起来,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然后把我往教室里推, “没有啦,我们出来丢垃圾而已啊。 ”
连班长都是一副神色慌张的样子, “老师你快回去睡,不然等下上课会没精神。 ”
“是啊,我们哪有在看什么? ”大家齐声否认。
“真的没有在看什么? ”我拔高了嗓子。看他们这样慌张,我反而更想捉弄他们。 “不行,我一定要查清楚你们到底在看什么。 ”
我硬是要往后走廊走,还杵在后走廊的菜头看见我往他这方向走来,突然对着楼下放声大喊: “林老师!快走!快走啊! ”
“你白痴啊! ”班上好几个女生异口同声地骂道,然后继续拉着我往教室里走, “老师,你不要理他,我们去睡觉,走! ”
菜头被骂得一脸无辜,叨叨地抱怨道: “我叫他先走有什么不对?难道叫他们亲给老师看喔?老师看了铁定会难过的嘛! ”
楼下那个人是林恒生?我回想起刚刚那个甜蜜的画面,这样说来,那个女生应该是阿杏吧?是的,之前学生也说过阿杏喜欢林恒生,是我自己一直觉得不可能……
“真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 ”我甩开学生的手,自顾自地走出教室, “班长、风纪,把秩序管好,下课钟响之前不准再跑到后走廊去,听到没有。 ”
我快步走向办公室,我得赶快躲起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才行。
下午第一节课,我像平常一样拿着课本、麦克风往三年四班的教室走去。我故意走得很慢很慢,试图多争取一点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直到踏进他们班上,我的脑子里还是一团乱,刚刚亲眼目睹的画面反复地在我脑海里回放着。
我知道我应该像平常一样很有精神、笑眯眯地上完整节课,可是现在的我办不到,或许是我的演技还不够炉火纯青吧,我实在无法掩饰心底压抑着的情绪。我静静地走进闹哄哄的教室,无精打采地敬完礼,然后慢吞吞地把麦克风装好、把黑板的灯打开、走到讲桌前翻开课本,心不在焉地看着课本上要讲的章节。
看我呆呆地不讲话,林书伟打趣地说: “老师,你还没睡醒喔。 ”
我苦笑着点点头。
“老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的小老师有点担心地问: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要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
我摇头, “没有,我没有心情不好。 ”
“还说没有?我看你一副快哭的样子。 ”张凯胜说: “是不是你们班又欺负你、惹你生气?你不用难过,等等我找两个人去教训他们一下,他们以后就会乖了。 ”
“不是啦。跟他们没有关系。我没事,我们来上课吧。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拿起粉笔面对黑板,可是我的脑袋还是空空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老师你想哭就哭嘛,哭出来会比较舒服。 ”有人这么说。听见身后传来这样充满关心的话语,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溢出眼眶,原本我只想偷偷掉几滴眼泪,不想被他们发现我竟然在上课的时候哭,可是我却越哭越厉害,我的肩膀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动,最后
我甚至开始啜泣,哭出声音来。
背后的学生们全都安安静静的,整个教室只听得见我哭泣的声音。女生们还从旁边递过来几包面纸,三分钟后我总算平静下来,我深呼吸了几口气,擦干眼泪转过身,哽咽地说: “我没事了,谢谢你们。 ”
“老师,不用客气。你哭完了吗?要不要再多哭一会儿? ”他们半开玩笑地说: “老师你以后想哭,来我们班准没错,我们班什么都没有,就是面纸最多了。 ”
我被他们逗得笑了出来,不过看看台下,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三个人。
“张凯胜他们三个呢? ”我问。
“他们去上厕所了。 ”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说: “老师你不用管他们,我们先上课没关系。 ”
我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也没想太多。
“那请大家翻到课本第八十三页,今天我们要上的是…… ”叩叩,前门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发现张凯胜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老师,我们帮你把人带来了。 ”他回头望着后面, “喂!你走快一点!把黎老师气哭了还敢走这么慢?小心我扁你!还不赶快跟黎老师磕头认错?去啊!说老师对不起下次不敢了!快说! ”
我疑惑地看着我们班的菜头往这边走过来,然后向我深深一鞠躬说: “老师对不起。 ”满脸的不情愿。
“你干吗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完全被弄糊涂了, “你不是在上课?怎么自己跑出来?你们这节不是英文课吗? ”
“我哪知道啊! ”菜头无辜地说: “刚刚学长他们突然跑到班上,跟英文老师说你哭了,要把惹老师哭的人带来跟你道歉,然后大家就说是我。我又没怎样。 ”
天啊!我真是完全被打败了!我现在是在学校还是在演电视剧?
接着林书伟和王伯翰也出现了,两个人一人押着小胖,一人押着风纪,得意洋洋地往我这走来。
“怎么样?他道歉了没有? ”林书伟问张凯胜,又转过头恶狠狠地对小胖说: “你们有这么好的老师,不知道珍惜就算了,竟然还敢把老师气哭?我告诉你,以后谁要是敢再惹黎老师生气,就是跟我过不去,黎老师舍不得打你们的份,我会帮她打,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
我看看一旁的风纪,他寒着一张脸一副快气炸了的模样。捉小胖和菜头这两个调皮鬼来,我可以理解,可是风纪一向很乖啊。
“你为什么也在这? ”我问。
“还不是那个死菜头莫名其妙说最吵的是我,结果学长他们就叫我一起来。 ”他狠狠地瞪着菜头, “这笔账我跟你没完没了!哼! ”
“你本来就很吵好不好?每次都在那边大叫‘安静安静’,我早就受够你了! ”
“我是风纪,我不叫安静你们会安静下来吗? ”风纪反驳。
“你们两个在我们班前面也敢吵?搞清楚你们现在站在谁的地盘好不好? ”张凯胜说完,他们两个立刻乖乖闭上嘴,低下头不讲话。
“老师,你要不要揍他们两下出出气?试试看嘛,很过瘾的喔!我们班有藤条。 ”
“不用不用。 ”我赶紧拒绝, “其实整件事是一场误会,我会哭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因为昨天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所以心情有点低落。不过现在被你们这样一逗,那些烦恼全都忘光了,真的很谢谢你们。 ”我说。
“真的跟他们没关系? ”
“真的。 ”我拼命点头。
“好,那你们回去上课吧! ”张凯胜才说完,他们三个马上拔腿就跑,看来他们刚刚应该被吓坏了吧。
看着乖乖坐在台下的这群学生们,我突然觉得很安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还有这群可爱的孩子支持我,不是吗?我只要想着怎样才能当个好老师就好了,其他的事我不该想也不必去想。想些有的没的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下了课,我们班一大群学生跑来三年级这找我,我和他们在走廊撞个正着。
“老师,你刚刚真的哭了喔? ”
“老师你不要哭嘛,我们看了会很难过的。 ”
“老师,刚刚听说你哭了,我也好想哭,我都没心情上课了。 ”
几个女生把我紧紧抱住,接着我们全都哭成一团。连别班的同学也好奇地围在我们旁边看我们痛哭流涕的样子。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哭出来真是舒服啊!
“喂,发生什么事啦?怎么哭成一团? ”混乱中,有人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问。
我听声音就知道,是林恒生!不过在这个时候听到他的声音,只会让我更想哭。
和学生在走廊抱头痛哭后的隔天,我的办公桌上出现好几张小卡片,有的是我们班学生写来的,有的是三年四班的学生写来的,卡片上一句句打气安慰的话教我非常窝心。当老师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觉得我付出的远不及从学生身上得到的,他们总是那么有活力、那么古灵精怪,你永远猜不到他们明天会给你什么好戏看:前一秒钟你可能才被他们气得冒烟,但下一秒钟你又被他们感动得想流眼泪。他们就是有这种本事。
早自习的钟声响起,我愉快地步向我们班。一踏进教室我简直吓坏了,平常乱七八糟的桌椅排得像棋盘般整齐,窗户统一开向右边,地上一点纸屑也没有,每个人的书包还统一挂在桌子右边。这些还不算什么,最恐怖的是打完钟还不到一分钟,竟然每个人都回到位置上乖乖坐着,而且……而且全都低着头在看书!
我的位置上,叠了高高的一落联络簿。我点了点:三十八本!我惊讶得双手颤抖,竟然
都交了!竟然不用我催就交齐了!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没有一天收齐过的联络簿,今天竟然在七点五十分就收齐了,这真是奇迹啊!
我开心地开始批改联络簿,不出所料,昨天我在三年级痛哭的事吓到他们了,难怪他们今天反常地乖,我想这是他们为了逗我开心,而想出来的计策吧?他们不能确定我到底是因为失恋而哭,还是因为觉得他们午休太吵而哭,不过让他们颇有微词的是,我心情不好竟没在自己班上哭,而是大老远跑去三年级的班上,这让他们对我大失所望,认为我分明就是偏心喜欢别班,才跑去别班哭。
为了防止我再重蹈覆辙,有些人在联络簿上加上这样的警语?!
“老师你下次要哭,一定要在我们班哭啊!不然你就是胳臂肘向外弯、没义气。 ”
“老师你下次要哭在我们班哭就好了嘛,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啊! ”
“老师,‘肥水不落外人田’的道理都不懂啊?都几十岁的人了你! ”
好小子,竟然把我宝贵的泪水比喻成肥水,皮痒了是不是?
第一节下课,正在办公室改作业的我突然听见窗外有人叫着: “黎老师早!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张凯胜和林书伟。他们站在走廊上,隔着铁窗跟我打招呼。
“早啊!找我干吗?怎么不进来呢? ”我笑着问。
“不用进去啦,我们站在外面就好了。 ”林书伟举起右手,从铁窗缝塞进一盒鲜奶, “老师,这个请你喝。你太瘦了又常常生病,要多补充营养才行。喏。 ”
我起身接过那盒鲜奶,盒子上还写着: “张凯胜、林书伟赠。限黎老师饮用。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谢你们帮我买,不过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请客?来来来,钱是谁出的?给你。 ”
我掏出十块钱,他们两个一看我掏钱出来,马上往后退一大步, “不用啦,就说是请你的啊! ”
“不行啦,这样怎么好意思。 ”我坚持。
“好吧,老实说,那盒牛奶是我们刚刚在走廊捡到的,所以不用钱。 ”林书伟说: “老师你赶快喝掉啦,快上课了,我们再不回去,等下晚进教室会被骂的! ”
“那你们赶快回去啊,我等等一定会喝。 ”我说。
“不行! ”张凯胜说: “我们要亲眼看你喝掉,不然等下你说不定拿去请你们班的喝,那我们不就白来了吗?快喝啦! ”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乖乖地打开鲜奶猛灌,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掉。
“这样才乖嘛! ”他们看起来很高兴, “老师再见! ”然后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那两个三年级的是不是暗恋你啊? ”坐在我旁边的英文老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把我吓个半死。
“没有啦, ”我赶紧解释, “因为我昨天不小心在他们班哭了,所以他们才来看看我有没有好一点。 ”
“是这样吗?我看不是吧! ”英文老师贼贼地笑着,一点都不相信我的解释。 “我教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人专程买牛奶来送我喝呢! ”
“那是因为你没有在学生面前哭过吧! ”我说。
“这倒也是。我是有躲起来哭过,我说呀,你还真勇敢,竟然在学生面前哭? ”她摇摇头, “你本来就已经没什么威严了,现在一哭就更糟糕了,你知道不知道? ”
“我知道啊,可是一时忍不住。 ”我有点懊悔,不过哭都哭了,后悔也没用啊!
“哎哟算了,你不要想太多,至少你哭完还有免费牛奶喝,也不吃亏啦! ”她笑, “不过你为什么哭啊? ”
我为什么哭?这个问题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为什么当我知道那对抱在一起的情侣是林恒生和阿杏时,我会忍不住想哭呢?思考后的答案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喜欢上林恒生了。尽管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尽管我自己也不想承认,不过好像真的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心中不停吶喊:为什么我会喜欢上林恒生那个杂碎?从小到大,我崇拜的一向都是那种最优秀、最聪明、最有才华的人哪,一向以品味超凡著称的我,竟然会看上他?一定是学校这个圈子太小,我整天关在里面,看来看去都是那几个人,才会不小心误入歧途的!幸好早期发现可以早期治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要把他从我心里铲除,要彻底地把他铲完了再除!
有句话说 “流泪不如流汗 ”,不过我意外地发现流泪的好处还真不少。不仅我们班变乖不说,每天早上我都不必买早餐,张凯胜和林书伟都会在每天第一节下课送牛奶来我的办公室,有时候除了牛奶还附赠饼干零食什么的,乐得我眉开眼笑。虽然白吃白喝挺不好意思的,不过我早就暗中计划好段考完要请他们吃大餐,所以倒也吃得心安理得。不过,随着他们俩来办公室的次数越来越多,其他老师还有我们班的学生都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天他们俩来找我,刚好碰到被我叫到办公室骂的菜头。他们走远之后,菜头才问: “老师,那两个学长为什么每天都来找你啊?你叫他们拿牛奶当保护费喔? ”
“你唷, ”我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什么保护费?这叫做‘尊师重道’。 ”
“是吗? ”他一脸不相信, “没事献殷懃,非奸即盗,我看一定有问题。 ”
“会有什么问题?你以为他们会在牛奶里下毒吗? ”我白了他一眼。
“不是啦。 ”菜头开始奸笑, “嘿嘿,老师,恭喜你,你的春天总算来了。 ”
我当然知道菜头说的 “春天 ”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除了菜头之外很多人也这么怀疑着。不过与其说他们俩是我的 “春天 ”,倒不如说他们俩是我的 “夏天 ”,他们像是夏天的太阳那样温暖热情,让我灰暗的心境一下子亮了起来。更何况现在的我才不想要什么春天呢,因为……因为上个春天受的伤还没痊愈呢,呜呜!
段考后,紧接着便是二年级校外教学的日子。
老实说,不只学生们会期待校外教学,就连老师们也很期待的。不要以为只有学生不喜欢上学,我们当老师的又何尝喜欢上课呢?我们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每次看论语的时候我都很羡慕孔子,他不用出考卷、不用改作业,只要坐着回答学生的问题就好。心情好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把学生带出去洗洗温泉、唱歌跳舞,甚至还可以周游列国。跟着这个老师可以上山下海,怪不得学生喜欢上他的课,怪不得他有教无 “累 ”、怪不得他那么喜欢当老师。
如果我可以像孔子一样,爱干吗就干吗、想怎样就怎样,一定也能成为一个名垂千古的伟大老师;可是幻想是美丽的,现实是残酷的,除了校外教学这天之外,我们就只能和学生一起关在教室,对着课本假装它很有趣。幸好一年中有这么一天,我们可以离开学校看看绿水青山,可以光明正大地玩个过瘾,不然连老师我也不想来上学了。
这次校外教学的地点是一个露营区,之所以选定这里,好像是为了验收一下他们从初一开始学过的各种童军技巧,像是搭帐棚、生火、野外追踪等等。除此之外,这个营区还有一条好几公里长的脚踏车专用道,可以享受边骑车边看风景的惬意感觉,这是最最吸引我的地方。
从小我就很羡慕会骑脚踏车的人,不过因为一直没机会学,我直到去年才学会。不过学会之后我还是不敢骑,因为巷子里有太多人和车子,我一紧张马上就会摔在地上,再不然就是撞上路旁的车子。所以我的脚踏车梦——迎着风,边哼着喜欢的歌边骑车——一直没办法实现。现在可好了,我可以趁学生们在烤肉的时候,偷偷溜去骑脚踏车,而且我一定要边骑边唱歌!
我们大约十点左右到达露营区,今天天气阴阴的,还有点风,真是适合烤肉的好天气,也是适合骑脚踏车的好天气。嘿嘿!我一个人按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烤肉场,去游客中心租了辆脚踏车,意气风发地骑着,当然我没忘记边骑边唱歌。
“我想和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想这样没烦忧唱着歌一起走~ ”我开心地大声唱着,反正今天整个营区都被我们学校包下来,而他们又在另一头的烤肉场,我爱唱多大声就多大声!我越骑越快,骑得越快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帅、太厉害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是个脚踏车高手啊!
正当我洋洋得意的时候,我的头冷不防地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吓得连忙 “叽 ”的一声紧急煞车。对方也 “叽 ”的一声停下来, “你干吗突然停下来?这样很危险耶! ”糟糕!是林恒生!
自从那天之后,我就没办法好好跟他讲话了,怎么好死不死的又在这遇到他啊!
“突然从背后打人家的头,才危险吧。 ”我继续往前骑, “你来干吗?阿杏呢? ”
“她在帮忙烤肉啊。谁像你什么都不会,只会落跑等着吃现成的。 ”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那你还不赶快回去,我还想再骑一会。 ”我加快速度。
“这么巧?我也想再骑一会。 ”他也加快速度跟上来。
“你不要跟啦!我想一个人骑。 ”我踩得更快。
“才怪,你刚刚不是才在那边唱﹃我想和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 ”他怪腔怪调地学着, “我是看你一个人骑可怜,才勉为其难陪你耶! ”
我们俩吵了半天,林恒生还是死赖着不走,我只好拼了老命地加速,但是不论我怎么努力踩就是甩不掉他,我都已经汗流浃背了,他却依旧一副很悠哉的样子,还故意用单手骑,甚至两手都放开, “来嘛来嘛,你的手也放开啊。 ”真想给他一拳。
我们越骑越远,最后甚至骑出了营区,地面不像营区里那么平滑,而是普通的泥巴路,但我们两个都没有放慢速度。远远的,我看到前面有个长长的下坡,我咬着牙不按煞车,让车子就这么冲下去,林恒生总算被我拋在后面,我听见他在后面叫: “小心啊!危险啊! ”这时我才注意到斜坡底是一个大转弯,我根本来不及转。我慌张地把煞车按到底,车子是停下来了,但我反而因为紧急煞车飞了出去,摔下山崖,变成理化课里常说到的自由落体,不停向下落、向下落。
虽然我伸手想抓住一旁的草丛、树枝好让自己停下来,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惊吓过度的我甚至忘记尖叫,就这样一直往下滚去,直到坡底才停了下来。我的衣服和裤子全都沾满了泥土,手脚也被刮了好几道伤,一压就咕噜噜地冒出鲜血。我躺着往山坡上望,大概爬个几十米就可以上去了,但是我全身都好痛,动也不想动,特别是我的右手,痛得要命,举都举不起来。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我的小指骨折了。
很奇妙的,我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感动的感觉——太好了,我终于骨折了!
每个人总会有些想尝试的事,大多数人称它为 “梦想 ”。在短短的人生中,若是没办法如愿以偿的话,是多么可惜的事啊!而我从小就梦想着三件事——昏倒、骨折,还有吐血。
因为电视剧里悲剧的女主角不管生什么病,最后一定会吐血,所以我也想尝试看看吐血的滋味。因为我太健康,所以唯一吐血的机会只有在看牙医时漱完口顺便吐点血。但是血吐在洗手台一点都不凄美,为了不错失吐血的良机,小学时我还随身带着一条白手帕,红色和白色强烈的对比会让血看起来更恐怖、更凄惨,而且我还想好吐血的时候,一定要先大吃一惊,然后把手帕藏到背后,拼命摇头说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并且不忘露出一个虚弱又体贴的微笑。
昏倒更不用说了。当一个女生不会昏倒,这辈子简直白活了。因为男生昏倒人家会觉得你很懦弱,而女生昏倒人家会觉得好柔弱,所以我也很期待能昏倒一次看看,证明我其实也有柔弱的一面,以后讲给小孩子听也才有面子啊!要是我有机会能昏倒的话,我希望是在人很多的地方,最好是在朝会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下两眼一黑、双腿发软、 “砰 ”的一声倒在地上。如果这时候有个男生(当然是以暗恋已久的对象为佳)见义勇为冲出来把我抱起来,送到保健室或大树下,那就更完美了。我想,只有上辈子积很多阴德的人,才能有这种福气。我大概是作孽太深,到现在连昏倒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之后的被一把抱起来了。当然对方根本抱不动我,或因为我太重而导致对方不幸骨折这类煞风景的现实问题,在幻想里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最后是骨折。我希望会骨折就跟电视剧完全没关系了,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手啊脚啊绑上石膏还蛮好看的,而且还可以请探病的人在上面签名,所以我很想试试看。骨折也意味着你无法控制它,我很想知道你叫它动,它却不动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此外骨折的人通常都得住院,我这辈子除了出生的时候住过两天院之外,还没有过其他住院的经验,这也是我非常期待骨折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我的梦想跟别人不太一样,可是要完成这样的梦想却很难,总是差那么一步:我常反胃但呕不出血;我常跌倒但却不会断腿;我常晕眩但不会昏倒。老实说,老天爷还挺照顾我的,不过祂无法理解我的梦想,真是可惜。
现在可好了,我总算如愿骨折了。我背倚着树干,看着无力垂下的小指,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成就感。 “动一下! ”我在脑海里对小指下令,但它还真的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我慢慢站起来,打算往上面爬。但是我的右手痛得要命,左手又没力气,加上昨天下过雨,山坡又湿又滑的,我没走几步路就又摔个四脚朝天,弄得全身都是黑泥,活像是刚打完泥浆摔跤似的。试了几次之后我决定放弃,还是乖乖待在原地等人家来救我好了。林恒生应该会来救我吧?想到他让我觉得安心多了。
“明怡!明怡!你在哪? ”
我听见远方有人在叫我,我赶紧大叫: “我在这儿! ”
不一会儿,林恒生出现了。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他满脸担忧地朝我跑来,紧张地问。
“我没事,只是断了一只手指。 ”我秀出我骨折的小指, “可是因为手实在很痛,所以没办法爬上去,只好在这边等你们来找我。其他人呢? ”我问。
“拜托,我担心得要死,当然是自己先下来找,哪等得及叫人来。 ”他唠唠叨叨地念着, “你用滚的一下就不见了,这片山崖那么大,你知道要找你有多难吗?我还没看过这么会滚的,你是有练过是不是?俄罗斯皇家马戏团是吗? ”他还是不忘挖苦我。
我瞪了他一眼, “这么大声跟我说话,是不是想死啊?你不要以为我右手受伤就拿你没办法,我用左手一样可以对付你。 ”我装模作样地挥了一拳恐吓他。
“拜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逞强。 ”他摇摇头, “幸好你伤得不是很重,我先帮你简单包扎一下,上去之后再送你去医院。 ”他捡了两根细细的树枝,掏出手帕,三两下就帮我把摇摇晃晃的小指固定好。
“你包得还挺不赖嘛。 ”我由衷地赞美。
“这没什么。好了,我们走吧。 ”他伸出手, “我扶你慢慢走。 ”
“不用啦,你回去叫人来帮忙,我在这边等你。 ”我不想麻烦他, “这边地太滑了,我的鞋底都磨平了,就算你扶我,我还是会摔倒。 ”
他想了想, “那你踩在我的脚上好了。这样就不会滑了。 ”
我为难地看着他的脚。他瘦巴巴的,万一脚掌被我踩断了,我岂不是要负责养他?但是我当然不可能老实跟他说 “我可能会把你的脚压断 ”,他听了一定又会损我,问我是不是经常客串假扮马戏团里的大象之类的。所以我只好随便找个借口: “这样太慢了啦,学生会担心我们的。你先回去跟大家报个平安,我在这里等你,你不用担心我。 ”
“你平时爱逞强就算了,都这个节骨眼了还在逞强? ”他皱起眉头吼我, “你少废话,跟我走就对了! ”
林恒生扶着我一路往上爬,我踩得他的鞋上都是泥巴,但他一句抱怨也没有,只是一直叮咛我慢慢来,不要急。大约过了半小时,我们总算爬上路面。我们的脚踏车可怜兮兮地倒在路边,林恒生扶起他那台车,检查了一下然后跨上, “来,上车。 ”
我听话地坐在他后头,不敢再多说什么。我们慢慢地往营区骑去,不知道是因为沿途的风景很漂亮,还是因为他在我身边的关系,此刻我觉得非常幸福、非常安心。今天我认识了一个我以前所不知道的林恒生,或许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了解我、关心我的人,能看出我的脆弱、看出我老是在逞强、看出我也有希望别人照顾的时候。
林恒生是一个很棒的人,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尽管他喜欢的并不是我,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可以喜欢他啊!我并不想把他抢过来,不过我很想让他知道,还有另一个女生知道他全部的优点,而且觉得他与众不同。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喔。 ”我下定决心,说: “其实我以前喜欢过你。很惊讶吧。 ”坐在后面的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我感觉到车子晃了一下。
“是吗?以前是什么时候? ”他问。
“这……我也搞不清楚耶。 ”我打马虎眼混过去。
“那现在呢?你现在喜欢谁?三年四班那两个小男生?比较帅的那个? ”
“才不是呢!你不要乱讲! ”我急着反驳, “他们只是跟我比较熟而已。 ”
“好,不是他们,那你说是谁啊? ”
“这是秘密,我干吗告诉你? ”我说。
“那我们来交换秘密好了。 ”他说, “我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谁。 ”
“这个…… ”我盘算了一下,这样交换会不会吃亏?他喜欢阿杏谁不知道,哪算秘密啊?
他没等我响应,就开口道: “你不要告诉别人喔,其实我以前也喜欢过你。 ”
“什么?!”我惊讶得差点摔下车, “以前是什么时候?小学? ”我好奇地问。
“这……我也搞不清楚耶。 ”他模仿我的口气说: “你想得起来的话,我或许也想得起来。好啦,轮到你了,快告诉我你现在喜欢谁? ”
“我喔,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我这么说。要是说了实话,以后我们俩会尴尬得连朋友都当不成吧。
林恒生突然停下车,侧过头来跟我说: “既然你说了,那我也老实说。我现在喜欢的人,刚刚跟我说她以前喜欢过我。你说是不是很可惜?不过幸好,她说她现在没有喜欢的人,所以我应该还有希望吧。 ”他笑了笑,又踩着踏板继续前进。
我听得莫名其妙,阿杏说以前喜欢过他,又说现在不喜欢他?难道他们……
“你跟阿杏分手啦?什么时候的事? ”我小心翼翼地问。
“关阿杏什么事?天啊,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装听不懂? ”他又停下车,说,“我现在喜欢的人,跟过去喜欢的人,是同一个!OK! ”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样说听起来是你现在还喜欢我耶! ”我还是莫名其妙。
“本来就是你啊。过去是你,现在是你,未来也应该是你。怎样,怕了吧! ”
“可是你跟阿杏不是在一起吗?上星期我还看到你们在车棚抱在一起啊! ”
“你说你哭的那一天喔?我们哪有抱在一起?我只是帮她调安全帽的带子而已啦! ”他哈哈大笑, “那天她在校园不小心跌倒,手压到狗屎,洗了几十遍依旧觉得很恶心,不想让手碰到脸,所以我才帮她调的。对了,那天问你你都不说,现在可以说了吧,你那天到底为什么哭啊? ”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得问。
“你老实告诉我, ”我很慎重地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
他想都不想便说: “我是学生物的,当然会对突变种特别有兴趣啊! ”
“幸好你不是天文学家,不然你铁定会说喜欢我是因为我像火星人。 ”我没好气的边说边白了他一眼。
“火星人!哈,阿杏跟你说啦? ”林恒生突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没头没脑地扯到阿杏头上, “真想不到对不对?林组长要是知道阿杏喜欢他的话,大概会高兴得一个礼拜睡不着觉吧! ”
“什么?阿杏喜欢光头王?!”我惊讶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林组长是学校新来的生教组长,他的注册商标就是一颗油亮亮的光头,还有铜铃般杀气腾腾的大眼,学生们怕他怕得要死,偷偷给他取了个绰号叫 “光头王 ”。等等,那照这样说来,学生们上次问阿杏喜欢谁的时候,她口中的 “林老师 ”其实指的就是林组长吧!
“你大概不知道吧,阿杏从小就很喜欢外星人。她房间全贴满了外星人的海报,书柜里也全是跟外星人有关的书。难怪她会对林组长一见钟情,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很像火星人? ”林恒生说的没错,仔细一想,林组长那颗闪亮亮的光头和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还真是像极了火星人哪!
回到营区以后,我们先向其他老师们报平安,接着林恒生陪我到附近的医院挂急诊。医生说因为紧急处理做得很好,所以应该很快就能康复。我如愿地打上石膏,而且不只是小指而已,是整个手掌都打上石膏,因为医生说这样比较不会影响骨头愈合。
“幸好你命大遇上我这个贵人帮你包扎,不然哪可能好得这么快。 ”回程的车上,林恒生捏着我的小指邀功, “你要怎么报答我? ”
“大不了这只手指切下来送你嘛。 ”我说。
“好,那我就收下了。 ”说着他握住我的手, “不过只拿你一只手指,它会太孤单,
其他四只也一起送我,好不好? ”
“随便你啦。 ”我别过头去故意不理他。
我们就这么一直握着手,虽然隔着一层石膏,可是我却觉得手热乎乎的,感觉温暖极了。
露营活动的重头戏莫过于晚上的营火晚会,各班都必须准备一个表演节目。我们班由几个爱跳舞的小朋友代表表演街舞。舞蹈结束之后,其他的小朋友突然也跑上台去,排成整整齐齐的两排。咦?我们班不是只表演跳舞而已吗?他们什么时候准备了别的表演节目,我怎么都不知道?
菜头站在队伍前方,像是指挥似的正经八百地向台下的观众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接着他向后转面向班上同学,然后比了个手势,大家便朗朗念道: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黎老师,
你是我们冬天的棉被,
你是我们夏天的冰淇淋,
你是我们的阳光、空气、水,
我们很喜欢很喜欢这样的你。
因为就算我们经常惹你生气,
因为就算我们经常害你伤心,
因为就算我们老考最后一名,
你还是把我们当成宝贝捧在手心。
我们知道老师最近心情不好,
看得出来你既伤心又苦恼,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老师千万不要想得太多。
没有暗礁就激不起美丽的浪花,
这句话你不是经常在讲?
现在换我们劝你,
这句话你可要千万记牢。
没失恋过就不知道下个男人更好,
别傻到苦苦单恋一枝草,
地球上还有几亿个人随你挑,
相信很快你就会遇到。
我们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感动,
但精彩的好戏还在后头:
有句话我们忍了很久,
因为太肉麻总是不好意思说,
但是为了让你忘掉烦恼,
就算丢脸我们也要趁这机会说:
老、师!我、爱、你!
他们表演完之后,台下欢声雷动,大家都等着看我怎么响应他们。我只好涨红着一张脸大声喊回去: “谢谢!我也爱你们! ”
“二年十一班的! ”站在我身边的林恒生突然大声向台上的学生们大喊: “你们老师我会帮忙照顾的! ”说着他又牵起我的手。
台上的学生们看见全傻了眼,我可以想象他们有多惊讶。过了一会儿,菜头像是如梦初醒般拍了下脑袋,小小声地和大家商量道: “别慌别慌,现在换阿杏老师失恋了,我们得赶快安慰她。大家照刚刚的稿子念,把第一句的黎老师换成阿杏老师就行了。来,一、二、三! ”菜头的声音虽小,不过透过他胸口那支麦克风,台下的人其实都听得一清二楚。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阿杏老师,你是我们…… ”
这时阿杏突然对着他们喊道: “你们弄错了,我喜欢的不是这个林老师啦! ”
“老师,可是我们学校除了林恒生老师以外,就只有光头王姓林啊!你总不可能喜欢他吧,他的头晚上还会发光耶! ”菜头完全忘了林组长也在台下,大剌剌地质问阿杏。
“你这颗死菜头给我到旁边罚站! ”林组长气得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冲上台要找菜头算账,台下的阿杏这时突然说道: “我就是喜欢,不行吗? ”
林组长顿时呆了,像个木头人似的傻在原地,我想他今晚八成会乐得睡不着觉了。
一晃眼,学生们升上三年级。照理说他们应该被升学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事实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来来来,下好离手!下好离手! ”早自习时间,我们班一如往常闹哄哄的,菜头拿了个拨浪鼓吆喝着: “语文老师哭了我就一赔二,英文老师哭了我就一赔四,数学老师哭了我就一赔十,理化老师哭了我就一赔一百! ”
我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 “一大早就在教室赌博?啊? ”我揪着菜头的衣领, “你想把老师弄哭? ”
“没有啦,老师,我们在赌哪些老师毕业典礼那天会哭。 ”菜头笑嘻嘻地说。初三的他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依旧满脑子的馊主意。
“总之,赌博就是不对。哇,连林恒生和阿杏都有,你干脆把校长也列上去好了。 ”林恒生跟阿杏早就没在学校代课了,他竟然也拿来赌。他们俩是经常出现在学校没错,但是林恒生是来接我,阿杏是来找光头王,可不是来教书的呀!
说到阿杏,自从她跟光头王在一起之后,不但平平安安度过了二十二岁生日,而且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带衰。算命先生的解释是她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贵人,八字重到让阿杏身上的衰神待不下去,所以命运才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是不信这种鬼话,不过看到阿杏过得平安幸福,我当然也为她高兴。
我把桌上的赌资还有菜头自制的赌盘全部没收,不过仔细一看,赌盘上并没有历史老师我。 “喂喂,怎么没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质疑。
“因为你一定会哭的嘛,我喊到一赔一千都没人要赌,谁叫你那么爱哭。 ”
“谁说的!我就偏不哭!怎样,你敢不敢赌? ”我掏出一张一百元,塞给菜头。
“刚才是哪个老师说,不能赌博的啊? ”菜头奸笑着说。
这……好,就算不赌钱,我也要争一口气,我要证明我不是爱哭鬼!
毕业典礼这天,我不停提醒自己,这没什么好哭的,反正他们学测还没考完,还是要来学校念书,还是会经常碰面,用不着感伤。骊歌、毕业生感言我都听过N次了,贵宾的致词更是一个比一个无聊,毫无威胁性。只要保持心情稳定,自己别胡思乱想乱了阵脚,把毕业典礼当成朝会或周会来看,应该就不会想哭了。
典礼快到尾声的时候,班上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喂!老师还没哭耶! ”
“真是怪了,我还以为她一定会哭的。平常那么爱哭,该哭的时候反而不哭。 ”
还有人直接跑来问我: “老师,你还没哭喔? ”看我笑眯眯的,他们一脸失望。 “老师,你就要跟我们分开了,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还有人气愤地说: “老师根本就不爱我们!我看错你了! ”
我有点为难。我到底是哭好,还是不哭好?话说回来,哭这种事也没那么好控制,就算要我应观众要求而哭,也得给我点时间气氛嘛!
毕业典礼进行到最后,会场突然响起小虎队的 “放心去飞 ”这首歌,各班导师要带着班上同学走出校门,象征从此离开学校。我回头看着他们一如往常乱七八糟的队伍,突然想到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全班聚在一起了。未来就算有同学会,大概也不可能全部到齐吧!经过三年的时间,他们长高了,变得懂事些了,班上同学间的感情也更好了,每个同学都是这么特别,我突然觉得好舍不得他们,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老师,请用。 ”他们从我背后递来两三包面纸, “你爱怎么哭就怎么哭,哭到爽为止吧!我们早就猜到你一定会哭的啦,后面还有好几箱卫生纸随你用。林老师!你还愣在那边干什么?赶快帮忙递卫生纸啊,你不会是追到手了就不爱惜了吧? ”
“呜呜呜…… ”你们就是这样可恶得讨人喜欢,都要毕业了还不放过我!林恒生慌张地递了好几张卫生纸给我,好维持住他在学生心目中新好男人的形象。
“老师你真的太爱哭了。 ”
“老师你真的很不成熟耶,毕业有什么好哭的? ”
他们嘴巴上是这么说,不过我看得出来其实他们心里很高兴。
“老师,我们有买一个礼物送你喔! ”班长笑眯眯地的交给我一个纸袋, “赶快打开来看吧! ”
“耶!是牛仔裤! ”打开后我高兴得大叫。 “我还以为你们又要送我裙子呢! ”
“我们才不会呢。 ”菜头说。
我有点感动,他们真的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了解我了。
“我们班没看过你穿裙子的样子,已经够呕了,要是你以后又开始穿裙子的话,我们不就亏大了吗?所以老师你要答应我们,以后还是不能穿裙子喔! ”菜头理直气壮地指着我继续说: “还有,你哭了半天才哭完五包面纸?你有没有用心哭啊?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赶快毕业?才哭这么几包,等一下你记得留下来继续哭,把旁边那箱面纸哭完才准走,知不知道? ”
今天对林恒生来说肯定是个再好不过的好日子。因为经过七年的交往,我总算点头答应在今天嫁给他。
人家都说结婚这天是女生一辈子最快乐、最漂亮的一天,可是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我的直觉告诉我,穿裙子铁定没好事。但是因为我是新娘子,所以我不能说我不要穿裙子,我不能说我不要化妆,我不能说我不要戴金项链,我不能说我不要戴那坨像鸟窝一样的假发,因为少了任何一样,看起来就不像新娘子了。
林恒生这个新郎倌就比我幸运多了,他只要穿上西装,抹点发胶就好,但这家伙竟然也敢在我面前嘀咕: “我的头黏得像捕鼠板一样,恶心死了。还有这个西装,紧得要命,待会我怎么吃东西嘛! ”
我在心里闷哼一声,你那有什么了不起,我的头上可是喷了整整两罐定型液,就算现在突然刮起十四级阵风也吹不乱我一根头发,而且我的礼服肯定比你紧,我连呼吸都不敢吸太大口,更别提吃东西了!
我在新娘休息室里等着喜宴开始,亲朋好友们陆陆续续来休息室看我,大家都直夸我漂亮,我也很专业地配合着说哪里哪里、谢谢谢谢。一切都进行得挺顺利的,直到老姊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休息室找我为止。
“外面来了几十个人,坐卡车来的。说是你以前的学生,你要不要出去看一下?还是要我找个理由把他们赶走? ”
我以前的学生?我教过的学生何其多,少说也有一两千个,我哪记得住啊?而且我们又没发帖子给学生,怎么会有人不请自来呢?我提着裙子走出休息室,远远的便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
“你不让我们进来是什么意思?我们是黎老师以前的学生啊,她不好意思发红帖子来炸我们,难道我们就不能自己来吗?什么?你说这样位子会不够?安啦安啦,我们自己有带小板凳来嘛,连碗筷都准备好了,这个你们不用担心。 ”一个高高的男生扯着大嗓门说着: “我们跟黎老师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她结婚我们怎么能不来呢?说不过去嘛。我知道,她是怕我们没钱包红包,所以没发帖子给我们。其实她想太多了啦,我们哪有要包红包给她?我们又还没赚钱,不包是应该的嘛。当年她答应我们结婚那天会穿裙子给我们看,我们等了好几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你不让我们进去的话,老师会骂你喔……咦!老师来了!黎老师,我们来看你了! ”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挥着手,高兴地冲过来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你是哪位啊? ”我端详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他的脸是有点面熟,但是我怎么想不起来他是谁?
“老师!你很过分耶!才几年不见你就忘记我了?我是菜头啊! ”他苦着脸抱怨。
“你是菜头?你怎么突然变那么高? ”我惊喜地仰望着他,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还
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出去工作了? ”
“我还在读大学啦。 ”他得意地说: “虽然当年没考上高中,不过后来一路念上来,越读越有心得,现在我在班上还是前几名呢! ”
“那真是太好了。 ”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你读什么系? ”
“我读化学系啦。我做了一个神秘礼物要送你,等等给你一个惊喜。 ”他摸着他的大头,不好意思地继续说: “老师,不只我来了,我们班的同学几乎也都来了啊!只是统统被挡在门外进不来。你不会不让我们进来吧,老师? ”
“当然不会,我超想你们的。快进来,我请餐厅加桌子。 ”菜头欢呼一声便冲了出去,接着带了一群人冲进来。班长、小胖、风纪、心玫、晓凡、小美、体育股长、阿萍、风纪股长……六年不见,我最难忘的这一班小朋友又回来了!
聊了聊大伙的近况之后,也差不多快开席了。我回到新娘休息室,看见桌子上多了一个很大的礼盒。这就是菜头刚刚说的神秘礼物吧?我高兴地解开缎带,还没打开,盒盖的缝隙便冒出一股白烟。咦,是干冰吗?我觉得奇怪。
砰!轰然一声巨响,盒子突然在我眼前爆炸,我看见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彩色光芒在我眼前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接踵而来的是黑黑的呛鼻的浓烟,像是烟幕弹般一下子便扩散开来。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的白纱礼服已经全都被烟熏黑,客人们全都尖叫着冲了出去,林恒生在门口试图挡住大家,但很快的就被大家推倒在地上。菜头站到桌子上大叫: “安静!统统给我安静!那个是我做的烟火,又不是什么炸弹,你们紧张什么?还吵?再吵的罚站! ”他吼得声嘶力竭,不过在一片混乱中,谁有那个闲工夫听他训话?
婚礼,这个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被搞得一团乱,照理说我应该会很想哭,但是这么混乱的场面,我却忍不住想笑。
哈!我老早就说过了,穿裙子铁定不会有好事,这下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和他相处得越久,越觉得他身上有好多好多我没有的优点。
我迫切地希望知道更多更多关于他的事,希望能成为他最要好的朋友。
我才不是喜欢他,我只是很欣赏他而已。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菜头,至今仍然是个谜。因为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小到大,大家总会用 “优秀 ”、 “聪明 ”、 “懂事 ”、 “负责 ”这些形容词来形容我,然后用 “白痴 ”、 “笨蛋 ”、 “猪头 ”、 “捣蛋鬼 ”这些外号来称呼他。
每次考试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而他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
我上台领奖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他被老师罚站在司令台边的次数也多到数不清。
上课的时候我在听课他在打呼;下课的时候我忙着排桌椅他则忙着把桌椅分尸。
我的兴趣是读书听音乐,他的兴趣是敲桌子打椅子,把桌椅拆开再组回去。
我比同年龄的同学成熟稳重得多,他则是比同年龄的同学幼稚低级得多。
我从小就声名远播,而他则是恶名昭彰。
如果把我们班比喻成一个莲花池,那么在大家心目中,我就是亭亭玉立的莲花,而他是湖底的那堆烂泥。
用 “烂泥 ”来比喻他是过分了点,可是谁叫他老不守规矩、整天闯祸、把老师说的话当耳边风?在我们小学同班的四年里,我一直把他当成可恶的笨蛋看待;要不是因为上了初中我们又同班,要不是因为导师故意安排他坐到我前面,我想,我不会有机会看到他的另一面,过去我所不知道的,他可爱的那一面。
开学之后不久,老师安排我们换位置。老实说,我有点委屈,因为我前后左右坐的都是男生,而且几乎都是班上的捣蛋鬼?!前面是菜头、后面是小胖、左边是山猪、右边则是乖乖牌王建安。大家都对老师的安排不太满意,吵着要用民主的方式,公平、公正、公开地重排一次座位。老师听完以后也没生气,只是笑眯眯地说: “好啊,你们排得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座位表,我就让你们照着换。 ”结果大家吵了两天,每个人都意见一堆,根本没办法取得共识,最后只好认命不再吵了。
升上初中之后的菜头一点也没有比较成熟,还是整天闯祸,老师们都对他很头痛。即便如此,每次被骂他都还是笑嘻嘻的,一点悔意都没有,一转身又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别人玩。上课的时候他睡着了倒还好,醒着反而糟糕,老师每讲一句话他就要急着追问为什么,害得老师课都上不完。
有时候他明明就在打瞌睡,一听到老师问 “有没有人不懂 ”,马上就像触了电似的醒过来,把手直直地举个老高大叫: “我不会我不会,老师你再讲一次啦! ”老师耐着性子重新讲解的时候,他老兄不到两分钟就又进入梦乡了。所以后来老师们都知道,在我们班问大家还有没有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小小声、把麦克风先关了再问,不然又要被他气个半死。
考试的时候也是,除了历史考卷之外,他几乎都只写上名字,然后把答案猜一猜,就趴下去睡。第一次看到他振笔疾书的背影时,我还以为他决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拿到考卷一看,才发现整张考卷满满的都是钢弹机器人,空白的地方还不够他画,他索性画到题目上,害改考卷的我改得很辛苦,我得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机器人中找出ABCD、一二三四,看看有没有蒙对的,好让他少订正几题。
菜头就是这样,他来学校不是来读书,是来玩的。有时我也挺羡慕他这么看得开,就算考三分五分也是笑嘻嘻的,不像我,只要没考到九十分就会自责个老半天。
他在学校虽然老是挨骂,不过他爽朗的笑容教谁都无法讨厌他。老师们嘴巴上说他顽皮,可是我看得出来他们其实都很疼他。我虽然也很得老师宠爱,但是那是我战战兢兢、靠着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而且我知道我必须一直维持这样的态度,否则老师和爸妈铁定都会对我很失望。
不只老师们喜欢菜头,同学们也是。因为他总是那样无拘无束,鬼点子又一堆,心情不好的时候、觉得无聊的时候、想找人陪的时候,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身边总是围着许多同学,充满了笑声,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的不愉快,感染到他身上的活力。
而我虽然是班长,班上同学也都很服我,老说我比我们班导师更有导师的样子和架势,可是我和大家之间总是有着说不出的隔阂,尽管表面上我和每个人都能相处得很融洽,但大家对我总是很客气。班上同学几乎都有绰号,就只有我和少数几个人没有,这就是一个好例子?!大家总是客客气气地叫我的名字 “晓岚 ”。
每次佩君跟我抱怨她恨透了 “菜花头 ”这个绰号,我都很想跟她说,其实我很想有个绰号,即使是叫菜花头也没关系。不过我终究没告诉她。
我的烦恼并没有让班上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一来是我觉得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二来是我早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处理,我不希望让其他人看到我软弱的一面。
第一次段考之后,紧接着是运动会。因为新来的代课老师林老师答应我们,只要我们拿到大队接力第一名,就要带我们去看萤火虫,大家都拼了老命地练习。老实说,我心里压力非常大,因为我的体育一向不怎么样,我好担心到时候跑慢了,会拖累大家。所以除了放学后全班一起练习的时间之外,我会趁一大早学校刚开门的时候,到操场跑个半小时,喘口气后再装作刚到学校的样子回班上去。
这天,我像平常一样低头向前猛冲,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用惊天动地的音量大叫: “小卷! ”接着,我的背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我本能地摀住耳朵停下来,转头一看,菜头气喘吁吁地站在我背后,笑得非常灿烂。
“你这么早来干吗? ”他问。我像是做坏事被抓到一样当场愣住,一时心虚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等等,你刚叫我什么? ”回过神后,我突然发觉不对劲,“你叫我小卷? ”
“因为你头发卷卷的啊。 ”他踮起脚,抓起我的一络头发说,“不信你自己看,真的有一点点卷啊,我竟然今天才发现。 ”他得意地继续说,“我早就想帮你取个绰号了,总算被我想到了。好啦,以后我就叫你小卷吧! ”
我低头看着矮我一截的菜头,感动得想用力跟他握握手,我终于有绰号了!
“我……我才不要叫小卷呢! ”尽管心里高兴,我还是嘟着嘴,装作不愿意。
“管你的,我要跟大家说!小卷、小卷、小卷! ”他指着我,往后退了几步,准备跑给我追。
“死菜头,你给我站住!别跑! ”我朝他冲过去,我们就这样绕着操场跑了几圈,
我发觉今天的我,跟平常的我不一样,像是脱了一层壳似的,轻飘飘的。就连跑起步来,也不像平常那么痛苦。我第一次发觉跑步也可以是件快乐的事。
因为菜头的宣传,班上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叫我小卷,这让我觉得自己和大家之间的距离拉近不少,大家不再觉得我是个优秀到难以接近的人,这都得谢谢菜头。
我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练跑时间,因为菜头都会陪我一起跑,教我怎么跑比较快,看他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教练的样子,我都觉得好笑。其实他跑得也没多快(大概是因为个子小吧),但是他对自己可是超有信心的。
改考卷的时间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改到他的考卷时,我会画上一个笑脸,然后写上 “加油 ”;他改我的考卷时,也会画一个夸张卷卷头笑脸给我,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不过每次拿到的时候我都好高兴。
和他相处得越久,越觉得他身上有好多好多我没有的优点。我迫切地希望知道更多更多关于他的事,希望能成为他最要好的朋友。
我才不是喜欢他,我只是很欣赏他而已。我这么告诉自己。
这天他神秘兮兮地转过来,塞给我一张纸条,说: “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字? ”
林晓凡你好漂亮,我真得很喜欢你。
蔡少扬
纸条上这么写着。我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
“这边有一个错字。 ”我从书包拿出铅笔盒,颤抖的手在里面翻来翻去找红笔,然后把 “得 ”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 “的 ”字。
“是喔!好险我有先请你帮我检查。 ”他高兴地又拿出一张测验纸,边哼着歌,边把纸割成好几条,然后重写了一张。 “那你看这样可以吗? ”他一脸认真地问。
“是没问题啦, ”我摇摇头, “可是你的字实在太丑了,看起来一点诚意都没有。你应该先练练字,等字练漂亮之后,再拿给她也不迟啊。 ”
他皱起眉头, “唉!好吧。那你说要练几天才够? ”
“起码要练一个星期吧。 ”我耸耸肩。
“好吧。那我以后写好就给你检查,等可以了之后你要跟我说喔。 ”
“没问题! ”我抓起那张纸条,收进铅笔盒里。 “写坏的我帮你拿去丢吧。 ”
“谢啦,小卷。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 “你会帮我保密吧? ”
“这是当然的。放心吧! ”我抿着嘴,努力不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当我知道菜头喜欢林晓凡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我竟不知不觉地喜欢上菜头了。
这太不合理了。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比我矮、比我笨、比我逊一百倍的笨蛋呢?我反复地这么问自己。我是荷花,他是泥巴,凑在一起能看吗?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 ”当我跑去跟黎老师商量的时候,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说。我想,她大概也有跟我一样的烦恼吧?
人家说谈恋爱是件好事,可是我觉得谈了恋爱的我变得好讨人厌。我老是骗菜头说他的字太丑,见不得人,把他写给林晓凡的纸条全都没收,偷偷带回家。晚上我会利用睡觉前的时间,把纸条上的 “林晓凡 ”三个字割掉,这样就变成?!
你好漂亮,我真的很喜欢你。
蔡少扬
然后我会把加工后的纸条,收在一个小盒子里,锁在书桌抽屉里。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假装这些纸条是菜头写给我的。即使我知道这样做很蠢。
一个月之后,菜头送出了他给林晓凡的第一封情书,因为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现在他的字真的很漂亮?!虽然仅限于那十几个字。不过短短一小时后,他就被拒绝了。
“林晓凡说她现在不想交男朋友。 ”心玫凶巴巴地叉着腰,很不客气地来传话。
菜头听完,苦着脸转过身趴在我桌上, “我失恋了。 ”他哑着嗓子虚弱地说。
“不要难过啦,也许还有希望啊。 ”我安慰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真的吗?你觉得我还有希望吗?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
“慢慢等,或许有一天她会喜欢上你的。 ”我这么说。说给我自己听。
回家之后,我把过去收藏在盒子里那些纸条统统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收到他诚心诚意写给我的纸条,上面会写着——
张晓岚,我好喜欢你。
蔡少扬
而且是用我教他的漂亮字体写的。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
有一天他会莫名其妙地喜欢上我。就像我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他一样。
我期待未来的某一天,你能跃上屏幕,进军世界,
让更多人都看看你那经典的 “太、好、吃、啦~ ”的招牌笑容,
让更多人能感受到那种简单的快乐和满足。
他高傲,但是宅心仁厚;他谦虚,但受万人景仰。
他可以把神赐给人类的火运用得出神入化,可以烧出堪称火之艺术的超级菜式。
他究竟是神仙的化身?还是地狱的使者?没人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个人都给他一个称号——食神!
不论他究竟是神仙的化身,还是地狱来的使者, “食神 ”只是电影里的一个角色,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我遇见了我的学生——陈大明。
当一个老师最神圣的任务是什么?我想,每个老师心里都有不同的答案。
除了韩愈说的传道、授业、解惑之外,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要能找出每个学生的优点,然后鼓励他们发展自己的优点,并且建立起自信心。用某位名作家的系列作品来比喻,就是帮助他们 “肯定自己 ”、 “创造自己 ”,进而 “超越自己 ”。
姑且不论我是不是因为当学生时被逼着写了几百篇读书心得而中毒太深,就长远来看,过个十年八年之后,还会有多少人记得以前老师教过什么?像我以前地理都考一百分,现在却连七大洲四大洋都数不上来,正是个血淋淋的例子。老师除了课本之外,可以教的东西其实很多,要是能把一些好道理、好观念放进学生的脑袋瓜里,更是功德无量。
一般说来,科任老师很难有深入了解和接触学生的机会,像那些教十几个班的老师,能叫出一半学生的名字就很了不起了。但导师就不同了,导师像是学生的第二个妈,小从学生有没有吃早餐、衣服有没有穿好、头发会不会太长,到人际关系好不好、学业表现如何、未来的生涯规划等等,导师统统要管,有时候甚至比亲生妈妈还要唠叨。
但正因为朝夕相处,导师对于班上学生自然最了解。
自从接了导师之后,我每天都非常用心地观察学生的一举一动,努力发掘他们的优点,好实现我的伟大理想(也就是当一个辛勤的园丁,好好拉拔民族的幼苗,让每个学生都能长得像大树一样)。
“每个人一定都有优点,要懂得欣赏自己的优点,同时也要学习多多去欣赏别人的优点。 ”我经常这么说,但每次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看着陈大明,因为开学都一个多月了,我竟然找不到他的优点!
陈大明长得黑黑胖胖的,成绩不好,运动不行,平常总是沉默不语,更糟的是,他总是摆着一张苦瓜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他八百万似的。虽然我常劝他没事多笑一笑,但是他眉头深锁的悲苦模样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改变,八字眉已经成了他的正字标记。
因为他很少笑,所以我不能夸奖他笑起来很可爱、很灿烂,教人如沐春风;因为他都不讲话,所以我不能夸奖他口才好、有大将之风、能勇于表达自己的意见;因为他在班上没有朋友,所以我不能夸奖他平易近人、很能和别人打成一片;因为他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所以我不能夸奖他有理想、有抱负。
因为他经常生病,我甚至连夸奖他身体很健康都不行!
“陈大明,老师觉得你这个人…… ”每当我想诚心诚意地夸奖他时,却总感到十分无力,因为所有好的形容词似乎都和他沾不上边。 “老师觉得你很有特色。 ”我只能这么轻轻带过。
幸好陈大明从来没问过我所谓的 “特色 ”是指什么,因为他不爱说话。要是哪一天他真的问了,恐怕我也只能老实说: “呃……其实你的特色就是没有特色…… ”
不过,我还是相信陈大明一定有他的优点,只是我还没发现而已。
因为老天爷是公平的,每个人一定至少会有一个优点。虽然这个优点可能连陈大明本人都不知道,但是我一定得把它找出来!
为了多了解陈大明一点,我决定找他私下谈谈,来个 “午餐的约会 ”。说得白话一点,就是午餐时间把他抓到旁边,假聊天之名行打探之实。人在吃东西时是最没有戒心的,说不定聊着聊着就能发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说到午餐,学校从这个月开始试办营养午餐,每天大约是四十五元,比学校便当便宜一点。
而且从厂商提供的菜单看来,四十五元实在太便宜了,平常便当不外乎排骨卤蛋、青菜豆干,菜色没什么变化;相较之下,营养午餐的菜色不但天天不同又附汤,还是五星级的水准,简直跟大饭店的菜单没两样,真让人难以置信。不信请看:
菜:香酥春卷、砂锅排骨、御膳肉排、花开富贵、游龙戏凤。
汤:三杯鱼翅羹、红枣枸杞鸡汤、五彩鱼羹汤、白玉瑶柱汤。
看!是不是会让人感动得想流泪,只要花四十五元,竟然连鱼翅干贝这种高档货都吃得到,还有 “花开富贵 ”、 “游龙戏凤 ”等神秘感十足的宫廷料理,那个 “龙 ”不知道指的是不是龙虾?
可以天天吃到龙虾、鱼翅、干贝耶,以后说不定还会有鲍鱼、牛排、鹅肝酱……我越想越觉得当老师真是太好命啦!
我的美梦没过多久就破碎了,我深刻体会到什么叫 “幻想是美丽的,现实是残酷的 ”,因为 “香酥春卷 ”不香不酥不说,竟然还是冷的; “御膳肉排 ”只是薄薄的一片卤排骨,什么鱼翅、瑶柱的不知道只是形容词还是都分配到别班的汤锅去了,完全捞不到。
“红枣枸杞鸡汤 ”里只有红枣一颗、枸杞两粒,却没半块鸡肉,只有几块鸡骨头。
“鸡汤里面本来就不一定会有鸡。 ”当我去抗议的时候,老板气定神闲地说。
“那‘花开富贵’呢? ”我继续质问, “菜单上明明写着今天有这道菜,我怎么没看到? ”
“怎么没有,就是炒萝卜丝啊! ”
“萝卜就萝卜,你干吗写什么‘花开富贵’?你摆明是骗我们! ”
“萝卜就是好彩头,好彩头换个说法就是富贵啊! ”
“这……那你说,哪来的花? ”
“喏,这不是花是什么? ”老板挑起菜里一片切成花型的红萝卜。
过了几天,等到 “游龙戏凤 ”这道菜登场时,我已经懒得去抗议了。依照老板的逻辑,他一定会说: “‘凤’就是鸡爪啊!这还用问?什么?你问那‘龙’在哪里?拜托,上面装饰的这几片叶子就是啊,这叫龙须菜,你没见过啊? ”
不少学生跟我一样有受骗的感觉,菜经常是看了就倒胃口,或吃了一口之后就想倒掉,冷掉、焦掉、糊掉、酸掉、有虫的情况三天两头出现,虽然还没到食物中毒的地步,不过每天中午都会剩一大堆菜,而且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
陈大明是班上少数几个没订营养午餐的人,他总是自己带便当。我瞄了一眼他今天带的菜,只有酱瓜,还有一些蒸得发黄的青菜,以他的体格来说,这样的分量好像太少了点。
“你敢吃鸡爪吗?我不敢吃,你帮我吃好不好? ”我问。
陈大明低头瞪着我碗里的鸡爪, “真的? ”
“是啊,刚刚同学帮我夹的,我不好意思说不敢吃,你不吃我只好倒掉了。 ”
“不可以浪费食物。 ”陈大明抬起头瞪着我,用异常坚定的口吻说。他的八字眉皱得比平常更紧,吓得我赶紧把鸡爪夹给他。
陈大明很快地夹起鸡爪,像是怕我把它抢回去似的,把整只鸡爪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他脸上悲苦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满足、欣慰,一副陶醉在幸福里的笑容。
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笑得这么开心,那不是只是一只普通的鸡爪吗?为什么陈大明看起来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
“有那么好吃吗? ”我忍不住问。
“嗯。 ”陈大明满足地舔舔嘴,没多说什么,继续安静地吃着他的便当。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看得出来他不太想跟我讲话,只想专心吃饭。那些看起来不怎么样的便当菜,他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老实说,我也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想些好问题来问陈大明,因为我脑海里满满都是他刚刚的幸福笑容, “鸡爪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我不停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从来没吃过鸡爪,因为光看到那些指甲就让我倒尽胃口,我连看都不想看了,更别说是把它放进嘴里吃下去。可是从来不笑的陈大明,为什么会因为一只鸡爪露出那么满足的笑容?难道难吃只是我对它的误解,难道鸡爪一直都是天下第一美味,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是啊是啊,仔细想想这非常有可能,古代人视熊掌为极品,熊掌也是熊的脚爪,上面一样有毛有指甲……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餐盘前,碗里还多了两只鸡爪。
“吃吧!一定很好吃的。 ”
这句话不停地在我的脑袋里回响着。我回到座位,陈大明的便当已经空了,他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我碗里的鸡爪,一脸狐疑地问: “你刚刚不是说不敢吃鸡爪吗? ”
“呃,因为还剩很多,我想我还是帮忙吃一点好了,不然倒掉很可惜。 ”
“对。不可以浪费食物。 ”陈大明点点头,再一次严厉地说。
我夹起鸡爪,咖啡色的鸡爪,有着尖尖的指甲、一圈圈黑色的纹路、鼓鼓的指节……
不!我还是没有勇气吃下去,我需要别人给我一点勇气。
“陈大明,还有一只鸡爪,你也帮忙吃吧! ”我把碗里的另一只鸡爪放进他便当里,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我需要再看一次那种满足的、如痴如醉的笑容。
“谢谢老师。 ”陈大明利落地夹起鸡爪,一口塞进嘴里。我听见喀拉喀拉咬碎骨头的声音,不到五秒,鸡爪就已经通过喉咙滑进他的肚子里。他舔了舔嘴,露出一个满足的灿烂笑容,不过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我碗里的另一只鸡爪,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看到陈大明这样子,教我对鸡爪的美味更加深信不疑。我鼓起勇气夹起那只鸡爪,大大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原来鸡爪是这种味道、这种口感啊!没有想象中可怕嘛。
我慢慢把整只鸡爪啃完,然后准备把吃剩的骨头拿去倒。
陈大明在我倒骨头前挡下我, “老师,这边还有一点肉你没吃到。 ”我低头仔细一看,骨头边果真还有一点肉。他眉头深锁,坚定地看着我,好像我做错什么很严重的事似的,我只得赶紧把那块肉吃干净。
“不可以浪费食物。 ”他再次一脸认真地强调。
我想,我总算找到陈大明与众不同的地方了。
连着几天中午,我都硬拉着陈大明陪我一起吃饭,然后把我觉得看起来难吃的菜分给他。
因为不管是看起来再怎么难吃的菜,一进陈大明的嘴里,就如同山珍海味一样美味,他吃东西时的那种幸福表情,是我最好的开胃菜。原本中午都吃得很少的我,这几天胃口大开,每次都可以吃完满满一大碗饭菜。班上的剩菜因为有我和陈大明的努力,(因为我总会拿一份请他先 “试吃 ”)渐渐地减少了一些,这让我感到很欣慰。
不过,我没想到和陈大明一起吃饭,竟然会有严重的后遗症。因为我发现当我面对家里
丰盛的晚餐时,我反而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开始怀念起中午的营养午餐。难道我的味觉出了问题?
为什么我会觉得人人喊打的营养午餐好吃?为什么我会对老妈煮的爱心晚餐没有兴趣?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看着陈大明吃饭时的幸福笑容,没有他的笑容挂保证,我就无法觉得眼前的菜好吃。再这样下去还得了?要是陈大明不在我就吃不下饭的话,那我岂不是迟早会得厌食症?
尽管我深知后果的严重性,但我就是无法抗拒陈大明的 “诱惑 ”,每天中午我还是会忍不住拉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然后着迷地边看他边吃饭。平常跟我比较亲近的几个女生看我老是找陈大明吃饭,也跟着一起过来凑热闹。而陈大明的魔力同样在她们身上发挥作用,不知不觉中,她们也跟我一样习惯跟陈大明一起共进午餐。
“这些菜又不好吃,你怎么每次都吃得这么开心啊? ”有时她们会问他。
“不可以浪费食物。 ”陈大明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天中午,我到班上时发现陈大明不在位子上。问了半天,几个女生才悄悄跟我说,刚刚赵书宜骂陈大明没付钱白吃班上的营养午餐,真是不要脸。陈大明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自己低着头走出教室,然后就没再看到人。
我请班长到附近找一下陈大明,然后把赵书宜叫过来,和他解释陈大明不是故意不付钱想白吃营养午餐,而是我觉得菜剩很多倒掉很可惜,干脆分一些请他帮忙吃。
平常和我、陈大明一起吃饭的几个女生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帮陈大明讲话。
“你干吗那样说陈大明?那些菜又不是他自己跑去夹的,是老师夹给他的耶。 ”
“是啊,你明知道陈大明他家家境不好,没办法付营养午餐的钱,还这样说! ”
“陈大明有吃到你的份吗?你那么爱吃,以后班上剩下的全给你吃好啦,死猪! ”
在几个女生同声谴责下,赵书宜总算答应要和陈大明道歉,现在只需找到陈大明,整件事就可以和平落幕了。但班长在校园里绕了一圈却没找到他,我开始有点担心。
陈大明会上哪去呢?我突然想起他老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不可以浪费食物。 ”
我大概知道他在哪了。
后来,我在蒸饭室找到了陈大明,他抱着便当蹲在蒸饭箱旁边,一脸忧愁地对着墙壁发呆。因为他老是摆着张苦瓜脸,老实说,我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不是还在为刚刚的事难过。
“你还在这里干吗?怎么不回教室去? ”我故意板起脸, “你不陪我吃饭吗? ”
陈大明别过头去不看我,也不回答。
“你在为刚刚的事生气吗? ”我又问。
陈大明沉默了一会,才说: “他说的没错,我没交钱,本来就不应该吃那些菜。 ”
“谁说你是白吃的?你只是帮我吃我那一份而已啊。 ”我安慰他。
“我以后还是吃自己的便当就好了。 ”他闷闷地把头埋进膝盖里。
“陈大明,你知道吗,我最近发现你有一个很棒的优点喔。 ”我蹲下身去,非常认真地对他说: “你吃东西时的满足笑容,会让看的人也觉得很幸福呢! ”
“真的吗? ”他抬起头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怯怯地问。
“是啊,而且是非常棒的笑容喔。老实说,老师就是因为太喜欢看你的笑容,所以每天都想和你一起吃饭。而且不只是我,像宜庭、静方、如瑾她们也都这么认为喔! ”
陈大明揉了揉鼻子, “我才不在乎她们怎么想呢。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走吧,我们回教室去,她们还在等你吃饭呢。 ”我一把拉起陈大明。
陈大明和我才出现在教室门口,宜庭她们就发出惊喜的欢呼声,把他拉进教室去。
“喂!你也真是的,要呕气不会等吃完饭再说?你不在我们哪吃得下啊。 ”
“对啊,今天的菜看起来又特别难吃,你不在怎么行! ”
“赶快吃吧!我们连菜都帮你装好了。 ”静方捧着一个纸餐盘,里面装满了菜。
陈大明听话地坐下来,稀里呼噜地表演吃饭,感觉比平常吃饭时还要起劲。
我不敢说这几个小女生已经把陈大明当成朋友看,但至少他在班上已经不再像隐形人,而且他也知道班上有人需要他,虽然是种奇怪的需要。
这场风波过后,围在陈大明身边吃饭的同学越来越多,甚至连赵书宜都成了固定观众。陈大明俨然成了班上的大明星,午餐时间一到,大家便挤到他身边,就连自己带便当的、妈妈送便当的,也跟着来凑热闹。
“因为看着他吃饭,饭就会变好吃啊! ”他们说。
为了能让更多同学看清楚陈大明吃饭的样子,午餐时我干脆请他上讲台去吃,以前总是害羞怕上台的他,现在可不会怯场了,每天中午的表演都获得大家一致好评,班上的剩菜越来越少不说,到后来甚至不够吃,我还得请值日生去别班要剩菜回来。
陈大明的 “特异功能 ”因而更加声名远播,许多心疼班上剩菜太多的老师纷纷拜托他来 “站台 ”,有时中午他还要赶好几场,四处表演他的拿手绝活。
这天,校长跑来问我: “能不能请陈大明在全校朝会的时候表演一下?我看到很多二、三年级的学生都把菜拿来玩,一点都不知道爱惜…… ”
我想,陈大明要是听到这种事,铁定会搬出他的座右铭来教训这些不懂事的学长姐们?! “不可以浪费食物 ”,他一定会皱着眉头这么说。
陈大明现在在我们班上的绰号叫做 “食神 ”,虽然他不会烧菜,但他能把吃东西的快乐发挥得淋漓尽致,让人觉得吃东西是件非常愉快的事。而现在的他也变得越来越开朗,我越来越常看见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的纯真笑容。
陈大明,虽然发现得有点晚,不过老师还是找到你的优点了喔。
你的优点就是能带给别人幸福。这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优点呢!
我期待未来的某一天,你能跃上屏幕,进军世界,让更多人都看看你那经典的 “太、好、吃、啦~ ”的招牌笑容,让更多人能感受到那种简单的快乐和满足。
那是很封闭的年代,我很难想象我那保守的妈妈,会有勇气把这封信拿给男生。
我看着那些信,心想,还是赶快收起来,别让爸爸看到比较好。
虽然每张纸上都只写了一个字,可是我看得出来,这些绝对是情书。
是一封封很简单,却深深打动了我妈妈的心的情书。
在隧道门口,他等待着。
从他家到他就读的学校,这条隧道是必经之路。他总喜欢在隧道里加快速度,让他旧旧的铁马飞一般地冲向隧道的另一头,倒不是因为隧道里空气不好的缘故,而是他喜欢那种追着 “光 ”的感觉。
从隧道口望进去,一片黑暗,但隐约还是可以看到隧道的出口,虽然它一开始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光点,但随着单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出口越来越近,光点便越来越大,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一路冲进那道光里,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让他觉得,最后,他也变成了光的一部分。
隧道两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靠他家的这一边,是两排又高又直的椰子树;靠学校的那一头,则是有重重海水味的基隆港。
所以,隧道的这一头是绿,隧道的那一头是蓝。
每天早上,特别是当天气很好的时候,阳光会把港面照得闪闪发光,耀眼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总舍不得把眼睛闭上,这一片蓝是他的最爱。
一出隧道,就可以感觉海风冰冰地拂在脸上,有着海港特有的味道,出隧道的那一剎那,他总会兴奋地欢呼一声,像是通知港边的那些船舰: “我来了! ”
这样的日子从昨天起开始不一样。
昨天,他一如往常,一阵风似的冲进隧道,追逐着出口的光,眼看着出口就在眼前,却发现今天那片蓝中有着不一样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个骑着单车的女孩。
距离还远,他只能看见她的白色制服和黑色裙子,一点一点朝他接近。
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慢速度,也不打算取消他既定的欢呼仪式,他依然全力往前冲,在经过出口那一剎那,他正好和那个女孩擦肩而过。他兴奋的欢呼,就像以往一样。
但是随即他听见刺耳的车声,他往后一看,那女孩大概是被他的欢呼声吓着了,所以匆匆忙忙地紧急煞车。
这时他才看清楚女孩的样子。
她的头发就跟每一个高中女生一样短短的,整整齐齐地拨到耳后;制服就和每一个高中女生一样白上衣黑裙子,还有白袜子黑皮鞋。
可是在她白净的脸上,他看到这辈子从没见过的最清澈的一双眼睛。
她回头一脸疑问地望着他,像是想问他为什么要大叫似的。
发生什么事?她像是这么问着。虽然她并没有开口。
他愣愣地望着她。
整个世界的时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一切变得静悄悄的,就连吹在脸上的风也停了,他动不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停在单车上,回过头去望着对方。隔着大概几步的距离。
女孩等了一会,看他没有任何反应,便转过头继续往隧道的那一头骑去,一点一点从他的视线中变小,最后消失在隧道里。
他不晓得杵在原地多久,才恍恍惚惚地又踩起踏板往学校去,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耀眼的东西,甚至比他最爱的海还要耀眼。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像是失了魂似的趴在桌上,想着那个女孩。
她是什么学校的?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她?她住在附近吗?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一堆问题在他脑里转来转去,但是光是想着想着想着,就已经让他觉得幸福。
他在隧道的这一头等,有椰子树的这一头。
虽然昨天他们是在那一头相遇的,但是他想,在这一头等,女孩应该比较不会发现吧!
他可以等到隧道里出现她的身影时,再若无其事地往前骑去,装作不期而遇。
远远的,他看到黑色的隧道里出现一个小小的点,慢慢朝他这里来。
她来了!他兴奋地踩着踏板前进,紧张得几乎从车上摔下来,他大大地吸了口气,把呼吸调匀,好不容易才顺利地往前骑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小,她的脸一点一点地越来越清晰,从头到尾,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那女孩,直到他们又一次地擦身而过。
但是让他气馁的是,那女孩并没有正眼看他,甚至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她只是微微抬着头,看着路旁那些椰子树,仿佛他是透明人似的。
他骑进隧道里,骑得很慢很慢,这是他第一次不想追着光前进,第一次想留在黑暗里,出口的阳光、出口的海湾,现在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那么美丽。他索性下了单车,牵着车慢慢在隧道里走。不晓得走了多久,才走出隧道。
阳光一样暖暖地照在他脸上,但他失去欢呼的力气,他只想大哭一场。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心里如此难受,咸咸的海水味现在只会让他联想到眼泪。
他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让女孩注意到他,一定要!
他跨上单车,像平常一样,用飞快的速度冲向学校,心里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第二天,他还是在隧道这边等着,有椰子树的这一边。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因为紧张,手心冒的汗把纸弄得有点湿,他却一点也没发现。
他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隧道,期待她的出现。
当那个代表她的小白点出现时,他跨上单车,慢慢地朝她骑去。
女孩原本就骑得慢慢的,今天她还是看着那些该死的椰子树,就像没看到他似的。
他手里的纸握得更紧了,等到他们快要擦肩的那一刻,他突然加快速度,从她身边冲了过去,同时伸长了手,把那张纸丢进女孩单车前的铁篮子里。
他听见身后传来 “叽 ”的一声,他知道那是她紧急煞车的声音。
他停下车,回过头看着她。她正伸手拿起那张纸,把那张对折的纸打开。
然后她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很浅很浅、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转身往前骑去,直到越变越小以后,才舍不得地朝隧道口冲去。
这一次他高兴得像疯了似的拼命踩着踏板,全速冲进隧道,然而还不到隧道出口,他就已经再也无法按捺地大声欢呼起来。
不过他没想到,他的欢呼声,连骑得远远的女孩都听见了。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守在隧道口等着她,一样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把一张纸丢进她单车的铁篮子里。
只是她不再被吓得紧急煞车,她只会向他轻轻点个头,便继续往前骑。
几个月下来,他们没有交谈过,但是他从她制服上的学号知道了她的名字和学校。
他不清楚她是否知道他的名字和学校?
她虽然不再像以前一样漠视他的存在,但她也没有专注地看着他过,她总是低着头骑车,在他给她一封信时,回给他一个点头和一个微笑。
慢慢地,他开始有点心急,他已经高三,就快毕业了,而她才高一,他害怕毕业后到外地去念书的话,便再也见不到她。
然而他们的关系却依然停在那不动,他没有开口对她说过什么,她也是。
他在信里也没有写什么。他只是用最简单的一个字,把想对她讲的话写下。
每当他提起笔,总想多写一些,好在第二天投到她单车的铁篮子里,让她知道他是多么喜欢她;但他又会担心起她的想法?会不会觉得他很轻浮讨厌?他无法预测她的反应。
万一她一生气,从此避开他,怎么办?他绝对不要这样。
于是尽管越来越心急,他还是继续一天天地让日子过去,直到他毕业那一天。
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椰子树下等着她,手里捏着要交给她的纸。
这是最后一张了。他很清楚。
这一次擦肩而过以后,或许再也不会看见她。
她来了。他慢慢往前骑,就在他伸长了手,要把最后的一封信交给她的时候,他的头突然像是要炸开似的一样痛,痛到他再也扶不住车子,整个人摔在地上。
她在他身旁停下,下了车,把压在他身上的单车扶起来,蹲在他身边。
“你没事吧?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我……我没事。 ”他看见她满脸的笑容,突然觉得头一点也不痛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椰子打中的。 ”她继续说。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灿烂。
他摸摸头, “我也是第一次被椰子打到。 ”他傻傻地笑着说。
他很感谢世界上有椰子树的存在。
在最后的最后,这颗从天而降的椰子,如此自然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让他听见他一直想听见的她的声音,也让她听见了他一直想让她听到的他的声音。
如果我被椰子打到,就能看到你笑得这么开心的话,那我天天被椰子打也无所谓。
他这么想。当然他并没有把这些话告诉她。
他曾经痛恨这些椰子树,因为她只看着这些树却看也不看他。
他回想起那天,他甚至想回家拿斧头把这些树全砍光。好险当时没这么做,他想。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牵起他的车, “我今天毕业。 ”
“恭喜你。 ”她骑上单车,轻轻笑着说。
“那……再见了。 ”他是真的希望能再见到她,才这么说的。
“再见。 ”她说完,向他点了个头,骑着车离开了。
他待在原地一直看着她骑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想起忘了把信交给她。
那一封他写了一整晚的信,现在漂在路边水沟里。
他蹲在水沟边,看着那封漂在黑色臭水里的信,并不觉得遗憾。
也许这是天意吧。他想。
他考上了台北的大学,因为住校的缘故,他真的没再遇见过她。
大学里的他很活跃。他是班代,大小活动都找上他,俨然是系上的风云人物。
因为办活动的关系,他认识了很多很多其他的女孩子,他有一本厚厚的电话簿,里面全是女孩子的电话地址,让他的同学们嫉妒不已。
在她们面前,他总是能轻易地侃侃而谈,不再是那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少年。
可是,只有他最清楚,在她面前,他为何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因为,太在乎的缘故。
大学四年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四年来,他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
朋友们以为他是定不下来、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却不知道其实他心里一直有她。
毕业后,他辗转得知她的消息,才知道她竟然是他邻居的表妹。
透过邻居,他们正式地被介绍、认识。
虽然事实上,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但他们却装作不认识彼此。
半年后,他们订婚了。
结婚以后,她故意在他面前,把他那本装满女孩子电话地址的电话簿烧掉,他装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看她气呼呼地嘟着嘴吃醋,心里偷偷地笑着。
这本电话簿对他来说早就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里面的女孩他早就连名字都叫不出。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女孩已经成为他的老婆,跟他用同一个地址、同一个电话。
时间一下跳到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
我在找冬衣时,无意间在妈妈衣柜最角落的化妆箱里,找到一个很旧的牛皮信封袋。
里面装着一叠薄薄的日历纸,每一张日历纸都对折得平平整整的。我仔细一看,天啊!这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日历纸!
妈妈为何要小心翼翼地收藏这些这么旧的日历纸?于是我把每张日历纸打开来看,每张纸上都只有一个字——早。
竟然每一张都一样只写了那么一个字。
这绝对不是妈妈的字,我可以确定,因为字实在很丑。
信封里面还有一张测验纸,也是对折得好好的。
我打开来看,里面也只有一个字——早。
这写得漂漂亮亮的字,我知道,是妈妈的字。
我想,这大概是妈妈写给那个字很丑的男生的信吧!
虽然只写了一个字,但是这封信还是没交到这个男生的手中。
毕竟那是个很封闭的年代,我很难想象我那保守的妈妈,会有勇气把它拿给男生。
我看着那些信,心想,还是赶快收起来,别让爸爸看到比较好。
虽然每张纸上都只写了一个字,可是我看得出来,这些绝对是情书。
是一封封很简单,却深深打动了我妈妈的心的情书。
你并不是要我去争第一名,而是希望我能成为某人心中最重要的第一名,对吗?
某人心中,光芒四射的第一名。
告诉你唷,现在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那个把我当成第一名的人,把我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人。
我的名字叫做唐光一。
别想歪了,我的名字跟 Kinki kids 的堂本光一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名字是爷爷取的,他帮我取名字的时候,堂本光一还不晓得在哪呢!
小时候我曾经问过爷爷,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爷,我明明是女生,怎么给我取个男生的名字? ”虽然我很喜欢爷爷,但我还是很气他没先问过我,就给我乱取名字。
爷爷总是笑着说: “乖,等你长大爷爷就告诉你。 ”
然而,我还来不及长大,爷爷就过世了。
小学六年级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带走了我的爷爷。
爷爷一向宠我,就像小丸子的爷爷一样,不管我有什么古怪的念头,爷爷总是笑着说好,让妈妈只能气得在一旁干瞪眼。
平常牵着我的手,陪我回家的是他。
当糊涂的我忘记带东西,马上从家里送来给我的是他。
当我在学校生病发烧,把我从学校接回家看病的是他。
这么好的爷爷,我最爱的爷爷,在毕业典礼的前夕,就这么走了。
爷爷一直很期待我的毕业典礼,可是,这一天,他还是失约了。
虽然爸爸妈妈都有来,但少了爷爷,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身旁的同学都在哭,我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并不是为了相处好几年的同学即将分离而哭,而是为了爷爷而哭。
虽然要和同学分开有点难过,但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然而,我知道,爷爷和我却是永远地分开了,我永远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发现爸妈的眼睛也红红的,也许他们也跟我一样想爷爷吧!
爸爸拿出一封信给我,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给光一:
恭喜你毕业了,你终于长大了,爷爷很高兴。
为什么要帮你取光一这个名字?
其实我是希望以后你可以这么介绍自己:
“我叫做唐光一,光是光芒四射的光,一是第一名的一。合起来就是,光芒四射的第一名。 ”
知道吗?在爷爷心中,你是永远的第一名。
爷爷
爸爸说,这封信是在爷爷抽屉里找到的,看来是很久以前就写好了的,信纸和信封的边边,都有一点泛黄。
爷爷是在什么时候就写好这封信的呢?
或许在我第一次问他,为什么要帮我取这个名字时,他就想着要写这封信给我了。
信很短,也没有注明日期,但这是爷爷写给我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
升上初中之后,我变得很用功,或许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我下定决心,我要当第一名,因为爷爷一定也希望看到他的小孙女变成真正的第一名吧!
第一次段考,我终于如愿以偿,冲到全校第一名。接下来的每一次段考,我也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名,而且遥遥领先第二名。
因为名字好记,又每次都拿全年级第一名,我成了学校的名人,班上同学叫我 “第一名小姐 ”;看我不顺眼的人叫我 “第一名变态 ”、 “第一名妖怪 ”、 “第一名怪物 ”。
走在校园里,大家总会指指点点的?!
“你看!那就是那个每次都考第一名的家伙! ”这还算客气的。
“听说她每天都念到早上三、四点!书呆子! ”我一到晚上十一点就昏迷不醒啦!
“听说她的兴趣是读英文字典! ”我又不是翻译机,读字典干吗?
“听说她会把读过的课本撕下来吃掉! ”我是人,不是羊好不好!
总之,关于我,有许多可笑的传言。
这一切我都不在乎,被当成怪物也好,妖怪也罢,只要我是第一名就好。
其他人想超过我,哼!门都没有!
但是升上二年级的第一次段考,悲剧发生了。
我竟然掉到第二名,我看着校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变成第一名的那个家伙,是个听都没听过的男生。
我被打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学校。
“喂喂,那个第一名怪物被干掉了耶! ”
“真是大快人心,帮我们男生出了口气! ”
一群我根本不认识的讨厌鬼,经过我们班还会怪腔怪调地说: “唷!第二名小姐该不会哭了吧! ”
我会哭G
真是太可笑了,我只不过是一时大意罢了!下一次段考我绝对要给那家伙好看!
在段考结束后的颁奖典礼,我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