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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亦舒___《故园》

亦舒___《故园》

夏铭心一向喜欢看报纸上的分类广告,她一直觉得小小一格格广告文字中有大量社会现象缩影。
  经济不景气,大家便卖房子,出让生意,征求职位,一日一富庶起来,分类广告又是另外一番面貌,到处有人聘请保姆、司机、补习老师。还有,各种猫犬、奇花异卉,统统在找买主。
  这一天早上,她斟了一大杯热茶,坐下来,摊开报纸,阅毕头条副刊,便读起分类广告来。
  "海关充公未完税珠宝拍卖"。
  "免费吃寿司:一小时内可吃八十件者免费,五十件半价,三十件七折"。
  "欧巴皮具公司结业大减价"……
  这些都是不景气的表示,世界经济一环扣一环,东南亚国家一个一个骨牌似倒下来,很快影响到太平洋另一端。
  然后,铭心看到一段十公分乘六公分大小的启事。
  "宁静路一号故园遭银行取消赎取祗押品权利,举行拍卖,室内家俱杂物由星期一至三公开竞投"。
  铭心的耳畔嗡地一声。
  忽然之间,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胸口作闷,半晌,才能够站起来,走到锌盘面前,将嘴巴里的一口茶吐出来,接着,她揉了揉面孔,敷一点冷水,吁出一口气。
  故园。
  她回到早餐桌子上,再凝视报上广告,用食指搓了搓白纸上黑字,证明是其的,不是有人开玩笑。
  她立刻淋浴更衣,取过车匙出门去。
  没有家室就是这点好,爱跑到什么地方大可以马上出发,毋需向任何人交待。
  车子一上公路铭心更加迷惘,往故园的路她实在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可以驶得到。
  宁静路离开市区约莫一小时车程,它的尽头便是故园所在,故园位置奇突,座落在一个小小半岛上,占地五亩左右,对牢太平洋,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天地。
  铭心第一次来到故园,情绪十分激荡,她简直不相信这种世外桃源式的住宅会是真的。
  跟着接触的人与事,改变了她的一生。
  奇是奇在,一切也是因为分类广告而起。
  五年前的一日,她刚考完毕业试,刚取到文凭,正闲着,想找工作,在中文报纸上看到这一段广告。
  "诚聘会通话家庭教师,薪优,请电九二六三三三张小姐。"
  是这一段广告使她踏进故园。
  夏铭心的车子在公路上飞驰,一刹时酸甜苦辣,很难分辨心中是什么滋味。
  她一定要赶去看个究竟。
  一驶进宁静路已经嗅到盐香,这是近海空气的特色。
  铭心看到空地上停着许多车子,啊,原来今日是拍卖品预展,有不少人已闻风而来。
  她静静把小车子停好,信步走向大门。
  抬头一看,大宅损坏的程度叫她吃惊,外墙本来是鸽灰色,配乳黄大柱,现在霉斑处处,雨水渍子一条条自屋檐挂下来,像永恒的眼泪。
  多久没有维修,怎么豪宅刹时间变成颓垣败瓦?
  铭心张大眼睛,手心冰冷。
  屋主人呢,他们又在何处?
  有人客气地说:"小姐,这边。"
  呵,她站着不动,身后有人不耐烦了。
  她只得走进屋内。
  拍卖行已经占据了整座大宅,到处是分门别类的标签,人头涌涌,正在参观、估价、评头品足,大厅中央放着一排排座椅,拍卖台高高在上。
  所有灯饰摆设字书都被除下集中在一处按件出售,铭心内心恐惧悠然而生。
  啊,不要说是一个人,连死物也会堕落。
  她身不由主,离开闹哄哄人群,往楼梯上走去。
  有一个穿制服的护卫员上前阻止,"这位小姐,游客止步。"
  铭心抬起头,低声说:"我以前……住在这里。"
  也许因为她长相秀美,衣着得体,也许护卫员也为大宅破落的情况伤感,他嚅嚅说:"给你十分钟,小姐,别累我丢了工作,"他给她通融。
  "是,谢谢你。"
  楼梯光井向着海,一路有窗户,建筑师别致的设计使上落楼梯变作一种享受,自外边看,光井似一座小小高塔,正是故园最突出一角。
  一楼是孩子们的寝室,二楼是游戏室及私人会客室,顶楼才是主卧室。
  卜人的独立宿舍在大宅之后,可是故园没把夏铭心当下人,她的寝室在走廊最后一间房。
  她轻轻走近房间,推开房门。
  呵,整整五年彷佛没有过去。
  此刻房内堆满旧床褥,纱窗帘破损,木地板上有水渍,一扇窗户的玻璃窗已经打碎,长窗外小小露台上的盆栽也枯萎不堪。
  可是铭心彷佛还听见一把清脆的声音咕咕地笑,喊她:"铭心,铭心,你为谁刻骨铭心?"
  铭心鼻子一酸,眼泪差些落下来。
  故园每一件家俱摆设都是宝贝,她记得睡过的小铁床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地板上有一朵朵手绘的茶花。
  铭心黯然。
  门口有人说话:"你找谁?"
  铭心脱口而出,"屋主人呢?"
  "一早搬走了。"
  一位衣着时髦的年轻小姐站在门口。
  铭心问:"你是谁?"
  "我是拍卖行推广人员林栩琪,你呢,你又是哪一位?"
  "我是故园旧友。"
  她笑,"怪不得在此触景生情。"
  铭心无奈,"请问有无卓家诸人下落?"
  不料林小姐反问:"故园的主人姓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我们一向对物,不对人。"
  铭心嗒然。
  她接着说:"大宅无商业价值,将拆卸建渡假村,可惜东南亚货币贬值潮席卷全世界,投资商大感踌躇,计划押后。"
  铭心又受到一次打击,"拆卸,不是复修?"
  林栩琪大奇,"复修,谁来住这种大而无当的屋子,十个工人日夜服侍它都不够呢。"
  对,她说对了,从前卓家的确拥有七八个工人,不是侍候人,而是打理屋子庭园。
  林小姐问:"看中什么没有?"
  铭心摇摇头。
  "他们好似什么都撇下不要,走得十分匆忙,杂物全部留下,连皮鞋手袋都一大堆,我们笑说,这次拍卖可能是十年内最大的杂物贱卖。"
  "铭心需大力吸一口气才能镇定下来。
  "有无时间?我请你喝咖啡。"
  林小姐非常客气。
  铭心只得随她离开二楼。
  林小姐又说:"美丽的古老大屋……你是一个浪漫的人吗?我不是,改建成廿多个酒店式单位多好,地政部已批准更改土地用途。"
  铭心不语,低着头走到楼下,被人群一挤,失去林小姐影踪,铭心松口气。
  她走到偏厅去,无意听见两个中年生意人的对话。
  那两人肆无忌惮在抽雪茄,空气中一股辛辣味,其中一人说:"地库的桌球台我已订下。"
  另一人不以为然,"庞然巨物,放到什么地方?"
  "我那两个孩子喜欢桌球,你呢,看中什么?"
  "现在最好,经济衰退时现款是皇帝。"
  "这是事实,尤其是港元,那是现今世上唯一与美金挂钩的币值,誓死不贬值,政府不惜赔上整个都会的经济捍卫,非常矜贵。"
  他干笑数声。
  "还是美元最厉害,它爱升便升,爱跌便跌,袋里不可少美金。"
  "真是,你试跑到日本、阿尔及尔、智利、毛利求斯、哈里,人人只认得绿背。"
  "哈哈哈哈,快去换美金吧。"
  铭心说不出的烦腻,刚想走开,他俩的话题一转,又把铭心留下来。
  "你认识卓世光吗?"
  "卓氏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十分低调。"
  铭心牵牵嘴角,心想:阁下还不是那个级数,尚无资格同卓家往来。
  "卓家子女一早移民,并不轻易亮相。"
  "卓世光一共有二子二女可是?"
  "好像是。"
  "现在流落何方?"
  "百足之虫,虽死不僵,我猜他们没有问题。"
  铭心略为放心。
  接着,二人各打了一个呵欠,"去,打哥而夫去。"
  "嗳,腰围一日粗似一日,且去活动活动。"
  铭心连忙闪在一旁。
  她走出园子,更加不相信眼睛,原本绿茵一片,修剪得似地坛似的草地如今像蓬头鬼,还有一搭一搭癞痢,竟失修到这种地步,一地是薄公英。
  铭心双手颤抖,不忍再看下去。
  荷花池早已抽干,一列各种海棠被人连根拔起偷走,只剩下一个个泥洞。
  铭心渐渐愤怒,握紧拳头,人,人都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不好好保卫家园。
  终于她长叹一声,穿过客厅,预备离去。
  忽然看到一双竹箩内堆放着一叠银相架。
  镜框内没有照片,可是铭心认得它们,那是二小姐元心一直放在窗台上的照片架。
  她轻轻拾起它们。
  身后有声音,"要不要预留?"
  是林栩琪。
  铭心连忙点头。
  "请过来填写表格,标个出价,如无人高过你的数目,我们派人送到你处。"
  铭心填好表格,把银相架放回原处,忽然发觉照片仍然在镜框内,只不过被人反转来放,她十分震惊,连忙拆开相架,打开一看。
  哎呀!铭心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可不正是卓元心。
  少年的她长发飞扬,坐在白色的游艇甲板上,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搂着元心肩膀的是她二哥元声。
  这正是他们一家最繁华的时刻,铭心连忙把照片反过去放好,不,不能给它们落在旁人的手上,她一定要投得这一批银相架。
  她踉跄地走到停车场,上车飞驰而去。
  回返家中,铭心倒在大沙发里,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她紧紧闭上双目,过片刻,回忆忽而纷沓而至,一起涌到,混乱不堪。
  "你是谁,夏铭心?"是元声在发问:"怎么会有那样动人的名字?"
  "铭心,请过来帮我拉裙子拉链。"是元心甜腻的声音。
  还有,"夏小姐,除出教普通话,别的,不管你的事。"这样不客气,当然是大小姐元华。
  那么,还有一个人这样同她说:"铭心,你看清楚没有,现在,你知道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吧。"
  铭心用手紧紧掩着面孔,呻吟起来。
  然后,过去一幕幕,她以为早被亲手埋葬的旧事,又逐渐有条理地冒现。
  五年前的暑假,夏铭心拨电话给故园的管家张小姐。
  "我来申请普通话教师一职。"
  "那张小姐的声音骄矜而苍老,完全不似一位小姐。
  "我们要的,不是普通的家教。"
  铭心立刻说:"我有卑诗大学语言学位,专修中国方言,并且有教学资格。"
  张小姐意外,"呵,失敬失敬,那么,请你明早十时正到宁静路一号故园来面试。"
  张小姐十分爽快,说完立刻挂上电话,像是忙得不得了,不知有多少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铭心连忙找出地图,查看宁静路的位置。
  哗,那么远。
  铭心不禁踌躇。
  教普通话,能收多少酬劳?交通往返费事,来回得花三两个小时,怎么算法?
  不如推掉算了,况且,天又下倾盘大雨,明早也不会放晴。
  找了许多懒惰藉口,终于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她第二天一早起来出门。
  果然,天绵绵下两。
  她转了两轮公路车,还得步行一段路。
  半路上太阳探出云外,气氛完全不同。
  这才发觉,宁静路是私家路,整条路的尽头,只有一幢鸽灰色的大宅。
  铭心被它华贵但不庸俗的气势摄住。
  她竟不知道本市有一幢这样突出的住宅,太过孤陋寡闻了,还自诩是土生儿,本市没有什么瞒得住她。
  尚未找到门钤,已经有人打开了门。
  一个年约六十岁的女仆看着她笑。
  铭心问:"是张小姐?"
  "不,我是鲁妈,我负责庭园,张小姐立刻就来。"
  她引铭心进会客室。
  大厅光洁明亮,处处表现上好品味,没有炫耀的家俱陈设,只觉悦目舒适,像是建筑文摘中插页。
  长窗外碧蓝大海像是跃进户内来,有一株常青藤似童话中约克的豆茎,一路沿着墙壁爬到天花板上。
  铭心正啧啧称奇,忽然听得声咳嗽。
  她转过头去,呵这一定是张女士了。
  上了年纪,穿深灰色套装,果然副管家模样,神色精明,正细细打量她。
  "夏小姐,请出示你的证明文件。"
  铭心笑笑,"我也有几个问题要请教。"
  宾主权利相等。
  张小姐检查过铭心的文凭,十分满意,嗯嗯连声。
  "夏小姐,请讲几句普通话来听听。"
  铭心答:"没问题,从现在开始我就用国语对答好了?"
  "你会简笔字?"
  "是。"
  "对繁体字及简笔字的争执看法如何?"
  "扫清文盲,人人识字,然后学甲骨文。"
  "有见地,你用拉丁拼音教?"
  "是。"
  "一个学生,需多久才能学会读写讲?"
  "普通会话以及读报纸头条,半年时间足够,若要做得精湛,那是一辈子的事。"
  张女士目光炯炯,"夏小姐,你少年老成,说话甚有纹理,我决定聘请你。"
  "啊,"铭心笑,"我还不知道要教的是什么学生。"
  张女士不知怎地,忽然叹口气,"是兄妹三人。"
  "呵,什么年纪?"
  铭心据实答:"廿二。"
  "你的学生,有两个比你大。"
  铭心十分意外,"如果是成年人,又有兴趣,更加容易学习,当必事半功倍。"
  张女士笑了,"我东家吩咐,交通往来不便,夏小姐可以在这里留宿,我们包膳食。"
  "一天教几个小时?"
  "上午与下午各一小时,待你的学生没有藉口不上课,还有,薪水同外头的文凭教师相若,六个月后再予调整,你说如何?"
  铭心答:"实不相瞒,我已申请了政府教席,说不定半年后就得离职。"
  管家很爽快,"届时再说吧,我带你去看房间。"
  铭心跟她走到二楼,那是走廊最后一间寝室,门一打开,铭心怔住。
  这样娇俏的房间真不多见,如果室内装修也可以穿古装,它就是了,家俱床褥窗帘,全部维多利亚女皇时代式样,小小茶几上放着一大瓶深粉红茶花,有几朵不知如何掉在木地板上,铭心俯身去拾,手指尖碰到地上,才知道花朵是绘书,噫,眼睛遭到愚弄。
  管家说:"这是元心的创作,一草一木都由她设计。"
  铭心转头问:"元心也是我学生?"
  "是,她是二小姐。"
  铭心又问:"我的课室在何处?"
  管家沉吟,"嗯,要不图书管,否则,就是图书室,你亲自来挑选。"
  一看到图书室,铭心兴奋地说:"在这里好。"
  大窗户外是蔚蓝天空与碧绿大海,一点阻隔都没有,一大株玉兰树上结着累累深紫色佛手般花蕾,铭心看了只觉心旷神怡。
  她笑着同管家说:"在这间图书室,一个写作人当可写作出传世名著。"
  张女士嗤一声笑出来,一直绷着五官的她原来有会笑的皱纹,"到底还是年轻,讲出这种孩子话来,世上漂亮的书房有的是,难道每间都坐着一个大作家不成,上帝是多么公平,陋室里多明娟,困苦中出英雄。"
  铭心听了,忽然十分敬重这位管家。
  "你几时搬来?"
  "明天一早。"
  "我差司机去接你。"
  "那最好不过。"
  张管家忽然问她:"你家境如何?"
  "普通。"
  "可幸没有负担。"
  "对,我顾即行。"
  "那也算是福份了。"
  铭心好奇问:"我的三个学生呢?"
  管家笑答:"两个不在家,一个没起床。"
  "明天上课,他们会出现吗?"有点担心。
  "不出现,也不是你的错。"
  铭心问:"怎么会有兴趣学国语?"
  管家诧异反问:"你呢,你又为何学好普通话?"
  铭心答:"大势所趋,不论香港、新加坡、台湾,用的都一定是国语,还有大陆市场,谈生意当然是亲自开口的好。"
  "这可说得全中。"
  铭心由卓家司机送返大学宿舍。
  为什么?父母已经辞世的她不想搬到兄长的家去搭住,嫂子冷淡,侄儿顽劣,最不堪的不是需义务替愚鲁儿补习,而是嫂子冷冷一句,"小弟在厕所,你去帮他善后",不幸失策住下来,地位比女庸还低。
  无论如何不能去。
  只得一只小皮筐行李罢了,三套衣服,十来本书。
  她就是古人口中的布衣,倘若来日考到功名,就立刻身价百倍,扬眉吐气。
  稍后,她到舍监处办手续迁出。
  舍监还算关怀,"找到工作了?"
  铭心点点头。
  "是优差吗?"
  "过得去啦。"
  "祝你前程似锦。"
  铭心向他道谢。
  那夜她照样睡得很好,铭心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并非麻木,而且不想难为自己,环境告诉她,许多事必需忍耐,沉着应付,静观其变,冲动无益。
  第二天一早铭心起来没事人股如常梳洗,卓家司机已在楼下等候,她与斗室说再见。
  忽然对住了三年的陋室恋恋不已,公用卫生间在走廊底,半夜摸黑上洗水间是一项考验,没有厨房,冲杯咖啡的热水也无……
  可是诸同学一般存活下来,居然也不是不快乐,一起温习,频频约会,只是他们有家,夏铭心没有,斗室就是铭心的家,她所有都在这里了。
  日后,身外物堆满一屋,铭心禁不住纳罕,起先那种日子,竟也会熬过来,不可思议。
  司机很客气,叫她夏小姐。
  再踏入故园,她有点担心,曾夸下海口,保证学生半年之内会得读写讲,十分斗胆,做不到不知怎么办,她吐吐舌头。
  张管家说:"夏小姐早,我已经通知他们,上午十一时上课,下午三时正又一课。"
  "其余时间呢?"
  "你完全自由。"
  工作量竟如此轻松,不知交了什么好运。
  她在图书室静候,以为十时正三个学生便会出现。
  还一早准备好开场白:"我来教你们讲国语","以后,广东话与闽南语可能没有普通话重要了"……
  到了十时半,还人迹杳然,铭心开始觉得这薪酬不易赚。
  凡事要主动,她放下笔,去找她的学生。
  经过厨房,不禁探头张望,见全部不锈钢设备,像个商业用厨房,不禁大为欣赏。
  "夏小姐,需要什么,我帮你。"
  铭心抬头,见是可亲的鲁妈,连忙道:"不敢当,我自己来。"
  "冰水在这里另外有汽水及冰淇淋。"
  把她当小孩子了。
  铭心斟杯茶坐下来,看着鲁妈插花,但觉香气扑鼻,十分怡神。"
  片刻她问:"鲁妈,请问他们三兄妹在什么地方?"
  鲁妈笑,"大小姐在泳池旁,二小姐还睡觉,二少爷尚未回来。"
  铭心倒抽一口冷气。
  诚聘普通话老师,原来如此,有钱就可侮辱人,怪不得那么多人怕穷,要出尽法宝往上爬,也变作富翁。
  这时鲁妈放下手中碗口大的牡丹花,轻轻说:"夏小姐,我有一点事请教。"
  铭心欠欠身,"请说。"
  "夏小姐",鲁妈有点迟疑,"你是读书人,看事情比我们明白些。"
  铭心微笑,"不一定呢。"
  "你还年轻,大抵没听过六七年骚乱吧。"
  鲁妈又问:"你来教国语?"
  铭心知道必有下文,因此说是。
  "真奇怪,今日竟然有人急着学普通话,我是江北人,一向会讲国语,可是五0年代到了香港,却忙不迭学粤语,说得不好,遭人歧视。"
  铭心凝视这位老人家。
  "彼时都是英语挂帅,我向老鲁不谙英文,只得干粗活。"
  铭心轻轻说:"时势不一样了,人总得朝着潮流走。"
  鲁妈大惑不解,"怎么会变成这样。"
  铭心恻然,年纪大了,不能适应,也是常情。
  便劝说:"你在这世外桃源种把花种好,不必理会时势。"
  鲁妈低下头去,"我有个儿子,六七年骚乱那年,刚好十八岁。"
  铭心一震。
  "一个戒严夜,不懂事的他跟着朋友去喊口号,出去了,没再回来。"
  铭心张大了嘴。
  鲁妈的声音十分平静,只是有无限衰伤。
  "据目击者说,警棍不住在他头上敲击,直至他倒在地上,他还在喊,用的正是国语。"
  铭心呆住,真没想到会在这鸟语花香的地方听到这么可怕的故事。
  鲁妈忽然又拾起牡丹花,密密插在大水晶瓶中,"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要学普通话,我三十年来部未曾再讲过。"
  铭心唯唯喏喏。
  "我那孩子,在医院里昏迷了十日十夜,没救回来,不久,我与老鲁就设法移了民。"
  铭心只得说:"那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鲁妈捧起水晶瓶,"夏小姐,同你说过话,心里舒服多了。"
  "你别客气。"
  "读书人到底是读书人,懂得道理,人又谦和。"
  铭心待她的背影消失,吁出一口气,噫,已经十一点了,她还得去找她的学生。
  真气人,怎么还要拉夫。
  她步出花园,来到室外泳池。
  不错,大小姐坐在远处藤椅子上。
  铭心缓缓走近。
  这位大小姐衣着好不奇怪,大白天穿着银光闪闪鱼鳞般的一件紧身衣,像是自海里跃起晒太阳的美人鱼。
  然后,铭心明白了。
  这根本是一件晚装,大小姐昨夜出去赴约,通宵达日,一夜不寐,还来不及更衣呢。
  铭心为之气结。
  学什么普通话,这位大小姐首先要学的,恐怕是做人的道理。
  走近,她察觉有人,眯起双眼,打量夏铭心。
  "你是谁?"懒洋洋的声音。
  大小姐中人之姿,皮肤白皙,看上去有三分秀气。
  "我是普通话老师。"
  她若有所思,"嗯,是,你果然来了。"
  "你几时可以上课?"
  "我不会来上课,我没空。"语气傲慢。
  铭心并不气馁,劝道,"学多一件武艺有什么不好。"
  一出口就知道讲错了话,果然,只听得大小姐一声冷笑,"你弄错了,我是卓元华,你是家教,你才需要一技倍身。"
  她像是不屑多说,站起来,自顾自走开。
  铭心愣在当地,涨红血孔。
  半晌,她回转屋内,去找二小姐。
  不,不能放弃这份工作对她太重要,不是为他们,而是为自己的饭碗。
  问清庸人,原来二小姐的卧室就在她隔壁,她不顾一切,敲敲门进去。
  一个少女闻声转过头来。
  她穿着雪白累丝内衣裤,大约刚淋完浴,头发还湿,脸容清丽,一双大服情,像时装杂志里的美少女。
  铭心轻轻说:"对不起,我不知你在更衣。"
  对方却很大方,"没关系,你是谁?"
  "夏铭心。"
  "呵对,你是普通话老师,我迟到了吗?"
  铭心啼笑皆非。
  少女说:"我是卓元心,据父亲说,我若能以普通话同他交谈,他使奖我一辆好车,喂,全靠你了,噫,你那么年轻,会得教人吗?"
  铭心忙不迭说:"会,会,你愿意学,我一定教会你,马上来上课吧。"
  元心穿上T恤牛仔裤,"你肚子不饿?先吃饭再说。"
  气都气饱了,没想过要吃饭。
  被元心一提醒,肚皮咕咕响。
  元心一手拉起她,"走吧。"
  这女孩身上搽一种柠檬味香水,非常好闻。
  如此可爱,铭心放心,至少抓到一个学生。
  到了厨房,自有女庸端出饭菜。
  铭心看,是精致的三菜一汤,她不知多久没吃标准粤菜,胃口奇佳,频频下箸。
  女庸在一旁见客人欣赏她的厨艺,眉开眼笑,殷勤招呼。
  卓元心用筷子拨两拨,找来咸牛肉夹三文治吃,她一口美音英语,皱皱眉说:"中国菜不好吃。"
  铭心不去理她,直吃三碗饭,一味炒鸡丁不知如何可以美味至此。
  哗这样吃下去会变胖子。
  饭后还有水果招待,铭心很少这样享受,只觉饭气上涌,竟想打个小觉,连忙用意志力克服睡魔,"元心,我们上课去。"
  元心说:"好呀。"
  铭心拉住她往图书室走去。
  这女孩聪明到极点,可是,像所有聪明人一样,缺乏集中力。
  二十分钟一过,她已坐立不安,顾左右言他,又笑个不停。
  片刻电话来了,她跳起来跑出去听。
  铭心知道她一时不会回来。
  图书室里有一张贵妃榻,铭心走过去,躺在上头,双手抱胸前,本来只打算休息下。
  不出一刻,劳累的她竟睡着了。
  这种贵妃榻,上个世纪末在法国,专供交际花打横躺着招呼恩客,男士们坐在另一头,方便喃喃细语,良家妇女看不过眼,讽刺地称这种女性为THEHORIZONTAL,玉体横陈,即生活无忧。
  想到这里,铭心笑了。
  她努力想醒转来,但是无能为力,四肢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走近,似有人俯视她。
  一定是元心听完电话回来了。
  铭心告诉自己:快快醒转。




      



接着,她听见有人问她:"我是来上猓的,你可是国语老师?"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糟糕,一惊之下,瞌睡虫立刻赶走,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轻男子蹲在附近凝视她。
  铭心此惊非同小可,马上跳起来。
  "对不起,我是卓元声,我迟到,累你久等。"
  铭心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时多,这一觉睡得太香甜,竟没有人来叫醒她。
  可是伶俐的她若无其事地抓紧机会说:"下次不要再迟到,"一背脊汗。
  他俩坐到书桌前去。
  卓元声高大英俊,最特别之外是留着一头及肩的长发,与元心一般,穿牛仔裤白T恤,这一定是最近至流行装束。
  铭心为着节省时间金钱,也一直穿这两个颜色款式的衣服,没想到误打误撞也成为潮流一份子。
  坐下来,攀谈几句,铭心就知道卓元声根本不是来学习,他是有空路过,好奇心驱使,前来看个究竟,闲谈几句。
  也罢,先了解学生也是好的。
  她问:"为什么学国语?"
  "不是我要学,是家父想我们学,且最好速成。"
  "他不想你们忘记中华文化。"
  卓元声哑然失笑,"不,他时时上京同领导人开会,将来带我们同往,当然希望我们操流利华语。"
  铭心又一次愕然。
  "告诉我,夏铭心,你的名字为何如此动人?"
  铭心不动声色,反问:"这幢大宅,又为什么叫做故园?"
  不料卓元声早已有答案:"家母名字中有一故字,她的寓所,便叫故园。"
  原来如此。
  "卓夫人正外游?"
  卓元声更正:"她已仙游,家母早于五年前故世。"
  "对不起。"她对他们了解又多一些。
  卓元声忽然正经起来,他说:"丧母之痛甚难克服,其中最伤心的是元华,她彷佛一直没适应下来。"
  刹时间铭心连骄傲的大小姐都原谅在内。
  卓元声低声说:"你小会明白吧。"
  铭心唤口气,"我甚至不记得家母的模样,需看照片才知。"
  卓元声意外,"你也是孤儿?"
  铭心点头,"最妒忌那种花甲老妇老翁还居然父母双全。"
  "我也是!"
  两人找到了共通点,相视而笑。
  "夏铭心,晚上有个舞会,我想邀请你参加。"
  铭心立刻答:"我是老师,不是舞伴。"
  元声急忙解释:"我没有恶意。"
  "请注意课本。"
  卓元声比妹妹还机伶聪明,资质好得少见,铭心相信,就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学生,拼音教一次,立刻记住,活学活用,举一反三,铭心预料他学习二三十个小时后便可以跟他父亲北上开会。
  这段时间内卓元声一直用英语会话,铭心问:"你可谙粤话?"
  "会几句。"
  "说来听听。"
  "云吞面、鸡丝翅、清蒸龙虾。"
  全是吃的,那倒也好,民以食为天。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写得不好。"
  "在大学念什么?"
  "电机工程,今年毕业。"
  好像也不能怪他,忽然发觉中文有用,家长才急就章叫他们恶补。
  没想到卓元声愿意好好上稞。
  时间到了,铭心提醒他第二天来上课。
  他忽尔用普通话问:"今晚的乐汇怎么样?"
  铭心一怔,笑道:"我说过我是来教书的。"
  她收拾一下桌子,转头离去。
  庸人端点心进她房来。
  一看,是极薄的青瓜三文治与冰柠檬荼。
  铭心拿着冰茶到露台去看风景,开始觉得生活不是太坏。
  她听到跑车引擎声。
  私家路上驶进一辆开蓬小跑车,司机是一美貌少女,华裔,可是染棕发,一下车便叉起腰。
  铭心到底年轻,津津有味做起观众来,咦,找谁?有好戏看。
  果然不出所料,只见迎出来的正是卓元声。
  那少女二话不说,一掌打过去。
  说也奇怪,元声明明可以闪开,却没有避,脸上结棍地啪的着了一记。
  嗳,铭心马上对他另眼相看,是个真英雄,不与女子撕打!吃亏一点无所谓。
  换了次等男性,哪肯这样大方,至少得把女方推倒在地才算大丈夫。
  看样子那少女特地驾车到故园,就是为着来赏卓元声这一巴掌。
  她办完事立刻驾车离去。
  卓元声抬起头,看到露台上的夏铭心。
  他耸耸肩,摊摊手,回屋里去。
  铭心整个下午都含着笑。
  黄昏,她到花园散步。
  空气中散发着各式花香,清越无比,使人心喜悦,铭心留恋忘返。
  园丁正在打理花圃,听到脚步声诧异地抬起头来,像是想说:这花园罕见人迹,怎么会有稀客?
  铭心含笑,"你一定是鲁伯。"
  "夏小姐请坐。"
  "铭心在石凳上坐下。
  她脚下有一堆石头,其中一面磨光,刻着单字:想像、平安、怀念……
  原来是一座小小纪念花园。
  "打扰你了。"
  "夏小姐喜欢什么花?"
  "我比较贪婪,一切香花。"
  鲁伯微笑,"我给你安排。"
  铭心向他道谢,再坐一会,便散步离去。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整理行李。
  衣柜里有现成的缎子衣架,每个角落都放着网纱包里乾了的玫瑰花瓣。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一看,却是元心。
  她嘻嘻笑,"怎么样,还喜欢我设计的客房吗?"
  "太漂亮了。"
  元心坐下来,"你见过元声没有?"
  "他刚才来上课。"
  元心诧异。"是吗,我以为他还未回来。"
  "所以,你更加要用功,莫让他占了锋头。"
  元心笑不可仰,"铭心你真可爱,居然还用激将法。"
  铭心无奈,只得作罢。
  "周末同我们出去跳舞。"
  "我另有去处。"
  元心不服气,"你有什么更好的节目?"
  "我参加了一个叫《雪中送炭》的义工计划,每周服务三小时,专帮老年人修理清洁住宅,有时油漆,有时清渠,或是洗刷地板。"
  元心瞪着她,"不能置信。"
  铭心笑笑,"有些老人行动不便,看到我们十分高兴。"
  元心想一想,"我也可以去吗?"
  铭心存心调侃,"你要跳舞。"
  "不,暂停一次好了。"
  门口有人说:"我也去。"
  一看,是元声。
  铭心既好气又好笑,"这又不是野餐会,"一口拒绝,"我要休息了。"
  他们两兄妹只得离去。
  铭心掩上房门。
  她彷佛听得小提琴声,感到好奇,走到露台张望,刹那间,琴声又停止了。
  是元华练小提琴吗。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较早。
  半夜口渴,起来找水,又听见乐声,不这次不是小提琴,而是流行音乐。
  有人在草地上开舞会。
  铭心张望出去,只见女孩子们都穿着大蓬裙,或蹲或坐,时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她们的男伴在旁小心侍候。
  明天都不用上班吧。
  夜凉如水,铭心关上窗户,在陌生的床上继续寻梦,四处为家,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第二天一早起来,梳洗完毕,到厨房去吃早餐。
  庸人连忙走过来,"夏小姐,我帮你做。"
  铭心却说:"我自己来。"
  "夏小姐请便。"
  她自己煎鸡蛋香肠吃个饱饱。
  走进图书室,意外地看见卓元华坐在她的位置上。
  元华在翻阅一本婚纱杂志,是快要结婚了吗。
  听见脚步声,元华抬起头来。
  铭心说:"欢迎来上课。"
  元华却冷笑,"这是我的家,不用你欢迎我。"
  又讲错了。
  "人家每说一句话,你都爱抢白回应吗?"
  元华放下杂志,"你太可笑,我不得不提醒你。"
  "看得出你不喜欢我。"
  元华又一次上下打量夏铭心,"教书找生活,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很辛苦很受气。"
  元华冷笑,"可是为了薄酬,又不由得不低头,可是这样?"
  铭心看住她笑,不慌不忙地道:"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
  元华反而不知再说什么才好,若比牙尖嘴利,自然不及夏铭心,铭心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训练有素。
  元华身上仍然是昨晚露天舞会穿的天蓝缎子大篷裙。
  铭心轻轻说:"天天晚上不睡,日以作夜,老得快。"
  元华站起来,一声不响走出图书室。
  十点钟了。
  铭心不认为会有学生来上课,可是意外地,元声探头进来。
  "我带你到山后去兜风。"
  "铭心立刻说:"请坐,请翻到第三页。"
  元声笑眯眯坐下来。
  "请跟着我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整晚都思念你。"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第一次如此患得患失。"
  "请跟我读: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铭心,你看天气多好,我们——"
  "君自故乡来。"
  "好好好,"他举手投降,"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被铭心的意志力克服,坐在那里上起课来,不久启发了他的兴趣,与铭心争辩研究读音。
  不久,元心也来了,加入队伍,又笑又讲,一室生春。
  管家走过,见他们一组三人如此投入,也大为纳罕,啧啧称奇。
  只听得元声说:"凡字都卷舌头,那真会抽筋,我决定不卷,省一点。"
  元心有心抬杠,"我决定字字都卷。"
  铭心摇头,"不可随意,请专心学习,照拼音练习。"
  "与我们以前学过的完全不同。"
  "怎么百多年都没有一套正规的学习方法。"
  铭心说:"嘘。"
  "是是是,床前明月光。"
  兄妹忽然一齐大笑起来,连铭心也忍不住被他俩无忧性格感染。
  管家一直在门外分享欢乐,本来这三兄妹各管各耍乐,碰了面只点头说好吗,没想到会被一个家庭教师拉在一起乖乖学习,她决定向东家报告。
  这一堂课直上了个多小时。
  "我们下午再来。"意犹未尽。
  这时庸人进来说:"海军部找夏小姐。"
  元声与元心齐齐问:"海军?"
  铭心连忙去听电话。
  元心追出来,"海军?"
  铭心挂上电话,"我是后备海军中尉,每月受训演习一次,他们通知我下月一号报到。"
  元声张大嘴巴。
  元心比较直接,"哗,精采,厉害。"
  铭心绕着手臂笑,"可是有些人喜欢跳舞。"
  卓元声连忙鞠躬,"佩服,佩服。"
  "铭心,多讲一点。"元心握紧她的手。
  铭心笑,"你也可以参加,我把章程给你。"
  元声却说"出去吃饭可好?当作奖励学生。"
  元心说:"我也去。"
  元声给一个眼色,"我同老师有话说。"
  元心抗议:"在家闷死人。"
  铭心骇笑,这样大的家,一切设施应有尽有,读书打球游泳看戏,换了是她,一年不出门也不会闷。
  她摇摇头,"我有事要做,不去了。"
  元声气馁,"唉。"
  元心却拍手笑。
  片刻有男孩子开了车来,把元心接走。
  铭心大惑不解,"明明约了人,又说要同我们出去,人有来了怎么办?"
  "叫他等呀。"
  铭心瞠目结舌,"等到几时去?"
  "无休止那样等。"
  "哗。"铭心不置信。
  "大厅入口左边有一个小小休息室,里边有两张冷板凳,专门给卓元华及卓元心的追求者坐着等。"
  铭心笑得弯腰。
  "你不信?带你去看。"
  "可以那样刻薄异性吗?"
  "为什么不,女孩子能够任意摆布他们的日子,也不过只有那几年,有人愿意等,叫他等她了。"
  铭心忽觉凄徨,"之后呢?"
  "之后,轮到她等丈夫回家,等子女放学,我见家母一生都在等。"
  铭心咳嗽一声,不再言语。
  他索性领她参观故园,用脚踏车代步,可以去得较远。
  "中尉,这里是鱼池。"
  "中尉,那边是工人宿舍。"
  "自小路走下去,是一座小小码头,可以扬帆出海,你是海军中尉,一定不怕海。"
  "故园由几个人打理?"
  "你需间管家,我不清楚。"
  "你没有兴趣?"
  "我理想家居是一座旧货仓改建的公寓,一个人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铭心点点头。
  "你呢?"
  铭心答:"园子大大,屋子小小,养两只金色寻回犬,天天自己做面包吃。
  "听上去也挺适合我。"
  铭心看着他笑,指指脸颊,"还痛吗?"
  元声一点也不尴尬,笑而不答。
  走到八角凉亭,四围都爬满紫藤,花串长条垂下,香气扑鼻,粉蝶飞舞,宛如仙境。
  "进来坐。"
  这邀请难以抗拒。
  卓元声取下脚踏车后的藤篮,打开来,有冰茶有香槟酒。
  铭心笑说:"我喝茶得了。"
  这样会编排,还是要吃耳光,真不值。
  先入为主,铭心觉得卓元声永远会是她学生、小弟,再谈得来,再亲厚也不会越轨。
  他捧出一只盒子打开,一陈奶油香。
  铭心惊问,"这是什么?"
  "泰拉密沾蛋糕。"
  "从未听说过。"
  "中尉,泰拉蜜沾是一种意大利乳酪,制成芝士蛋糕,就是它了,来,试一试?"
  "会吃胖人吧。"铭心的声音软弱。
  元声勺了一羹,"张开嘴。"
  "不。"
  "怕什么,吃了这顿再说。"
  美食已经到了嘴边,铭心的弱点被抓个正着,啊,奶油沾在唇上,铭心贪婪地用舌尖卷入,那甜蜜滑腻的滋味使她垂诞,她轻轻说:"再给我多点。"
  真是失态到极点。
  "够了够了,"摇手拒绝,"也好,再吃多一口。"就这样,卓元声喂她吃光整块蛋糕。
  她长长嘘出一口气。
  "谢谢你。"
  "真没想到你也节欲。"
  "是节食。"铭心更正。
  "不,食物能满足人类最原始愿望,是节欲。"
  就在这时,元声忽然站起来。
  铭心问:"什么事?"
  "好似有人,"元声四处探望一下,回转头,"我们走吧。"
  "是谁?"
  元声笑,"我听错了,也许只是松鼠。"
  会是大小姐吗?铭心探望一下,园子里没有陌生,大可以放心。
  他俩骑脚踏车回去。
  元声说:"许久未试过这样开心的约会了。"
  铭心诧异,"这不是约会。"
  "当然是约会。"
  铭心不想与他争执。"下午可来上课?"
  "明早我会来。"
  铭心耸耸肩回房休息。
  摊开书本,才了觉欠了一本字典。
  她想到故园的图书馆去找,问清了在地库,便走下楼去。
  地库因精心设计,一排天窗,照得室内十分明亮。
  桃木长桌,四面墙壁都是书架子,真皮椅子,在这里读书真可以消磨竟日。
  既然来了,看看有无她要的参考书也好。
  坐到电脑前,她查起目录来。
  这私人图书馆经过专人编辑,井井有条,片刻铭心已找到她要的书本。
  可惜元华元声元心都对这些藏书不感兴趣。
  另一头有落地长窗可通往花园。
  近窗处另有一张桌子,上边摊开一本印象派画册,另有半杯矿泉水。
  咦,谁在这里?
  铭心不敢造次,不想骚扰别人,悄悄自长窗离去。
  下午三时,元声与元心不再出现。
  铭心去发掘新的可能。
  她去敲元华的房门。
  "谁?"
  大小姐起来了。
  "夏铭心。"
  她拉开房门,"是你,有什么事?"
  "可以进来说几句话吗?"
  "我告诉过你我不上课。"
  铭心说:"我无所谓。"
  "真的?"
  "已经尽了力拉夫,失败,也不能怪责自己。"
  元华想一想,"进来。"
  大小姐寝室之内原来包括一个小型会客室。
  "这是家母从前住的地方。"
  啊,怪不得比元心的寝室考究得多。
  沙发上堆着十多件晚装,花团锦簇,有轻纱有缎子,有亮片有流苏,看样子大小姐晚上又要出去,正在挑选跳舞裙子。
  他们一家都喜欢跳舞。
  元华问:"你说,穿哪一件好?"
  铭心看一看那叠彩色缤纷的礼服,据实锐:"我对这个一无所知,不过,你脸容清秀,皮肤白哲,穿件简单的小黑裙,抹多点胭脂,也就艳压全场。"加上家势,应无往不利。
  元华怔住,"真的?"
  铭心点点头。
  她站起来,老话一句:"有空来上课。"
  图书室变成她的天地,铭心时时惋惜自己不懂任何一种乐器,否则当可自娱,排解寂寥,其乐无穷,她坐到贵妃榻上读书,耳畔忽然又听到微丝似乐声。
  正当凝神,它又停止了。
  铭心放下书,走出房间四处探索,两边都没有人,那么,一定是楼上。
  二楼只有大小姐在更衣,莫非是三楼。
  那是私家地方,闲人不方便上楼,铭心索性走到大门以外,抬头张望。
  的确有三楼,那处该是阁楼,尖顶,有两扇圆窗,一个守望台式的露台,铭心可以看到挂着喂蜂鸟的蜜水瓶。
  谁,谁住在那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需要锁门。
  夏铭心一定要懂得照顾自己。
  刚低下头,有人叫她。
  "看什么?"
  元声回来了,笑咪咪看着她。
  白衣白裤,长发披肩的他晒过太阳,一脸闪烁的金棕,铭心在心里喝声采:真正英俊。
  他又说:"心里一直想着你,所以不愿在外留连。"
  铭心哑然失笑。
  "中尉,你不相信我?"
  "是,"铭心说:"一字也不信,不过,听在耳中,的确受用。"
  元声只得笑了,陪铭心回转屋内。
  有一个年轻男子听到脚步声自小会客室里走出来嚅嚅地探望。
  元声见到他,随口问:"等元华还是等元心。"
  那年轻人吃惊,"我等的是王碧燕。"
  元声没好气,"这是卓家,王家在怡情路,你完全弄错了。"
  天下竟有那么好笑的事:走错路,进错屋,等错人。
  元声忍不住说:"你没有更好的事可做,你不觉得浪费时间?"
  那年轻人怆惶逃出门去。
  卓元声与夏铭心笑弯了腰。
  管家经过,忍不住问:"什么事那么好笑?自从夏小姐来了之后,一屋欢笑声。"
  元声说:"讲得真好。"
  铭心看着元声,"来,我同你分析京沪粤方言的奥妙:同样一个虾字,读音就完全不同。"
  元声看着她,温柔地说:"你是一只孜孜不倦的可爱小工蜂。"
  "你不爱听,算了。"
  元声说:"时间也要用来嗅嗅玫瑰花香。"
  这时,元华下来了。
  她穿一件黑色细带短裙,围一件排穗彩色大丝绒围巾,十分漂亮。"
  她诧异地问:"接我的人呢?"
  元声有意同她开玩笑,"等得实在累了,走啦。"
  谁知元华听不得这句笑话,脸色突然苍白,两手掩住胸口。"
  幸亏元心在她身后出现,"姐姐,陈惠麟的车子来了。"
  她才瞪了元声一眼,匆匆启门出去。
  这是一个毫无自信的女子。
  只听得元声问:"元华为何紧张?"
  "好像是因陈惠麟的缘故吧。"
  "她还同陈在起?"
  "彷佛已经解释过了。"
  "在杜薇薇家过夜,清晨才离去的照片都被记者拍摄下来刊登在娱乐杂志上,还能解释?"
  元心坐在楼梯上,双手托腮,也大惑不解。
  元声说:"这种人,甩掉算了。"
  "她不舍得。"
  元声顿足。
  铭心见他们兄妹谈私事,识趣地避开。
  近年社会上多了一批小生意人溺爱的千金小姐,自小送到最好名校读至大学毕业,学识修养一等一,可是并不做事,专等嫁人,可惜她们的理想对象都比较喜欢追求女明星。
  你看,金钱亦并非万能。
  铭心一直在房内看书。
  天刚黑透,卓元华就回来了。
  开头,铭心并不知道那是她,先听得外边一声巨响,她愕然,连忙放下书走到露台去查探。
  只见车房门被一辆跑车撞得凹进一个大洞,元华下了车像疯子似尖叫不已。
  庸人纷纷奔出看个究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夏铭心觉得不能袖手旁观,也跑下楼去。
  只见卓元华大吵大闹,分明是受了刺激,又喝多了酒,可幸没有受伤,正手舞足蹈。
  她的衣裳褪下,铭心连忙脱去身上外套,罩在她肩膀上,扶她到一边坐下。
  元华号啕痛哭起来,软倒在地。
  她的男伴呆若木鸡,缓缓自车上走下来,他仿佛受了皮外伤,膝头有血沁出。
  说时迟那时快,元声扑了出来揪住这个倒楣的人,吆喝着说:"你把元华怎么了,你说,你说!"
  现场乱成一片,不知怎地,铭心在百忙中抬头向阁楼看去,那里,的确亮着灯,可见真有人住。
  元心跑出来搂住姐姐,元华仍然哭泣不已。
  铭心上前劝说:"先叫司机把这位陈先生送出去看医生,他受了伤。"
  元声额上青筋毕露,"你休想走,你非把事情交待了再说。"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有把镇定沉着的声音传来:"这种人,与他多说干什么,老钟,把他送出去,以后不准再进卓家。"
  铭心立刻抬起头,只见一个高瘦修长的人影柱着拐杖站在大门处,背着光,看不清楚面孔。
  他接着说:"元心,把元华扶上楼去休息,元声,不要生事,各人还不回返屋内?明天一早才收拾残局未迟。"
  几句简单指令,已经把混乱的场面控制下来。
  铭心暗暗佩服。
  谁,是谁?
  只见元声乖乖放开那陈惠麟,那人如逢大赦,一拐一拐地上车离去。
  另一方面,元心把大哭大叫的姐姐带到楼上安抚。
  接着,佣人熄了路灯。
  而且,那神秘人也忽然失去影迹。
夏天的时候我们都疯长般成长...
                于是心里迷惘痛苦无助和敏感...
刹时间一切恢复静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撞毁的跑车仍然卡在车门上,证明刚才的骚乱的确不是梦。
  元声伸手叫她:"铭心,回屋里来。"
  她微笑,"我不怕黑。"
  "有狼。"
  铭心笑不可仰。
  "还有吸血蝙蝠。"
  铭心举起手,"好好,我进屋来。"
  元声斟一杯酒给她,"我大哥说,谢谢你帮忙。"
  铭心愣住,"你大哥?"
  "是,刚才那人,是我大哥元宗。"
  铭心冲口而出:"他住三楼,弹小提琴,爱到图书馆,可是这样?"
  "你已经见过他?"
  铭心摇摇头,喝一口拔兰地,"刚才第一次见。"
  元声吁出一口气,"若不是你喝止,我会打死那陈某。"
  "不值得,"铭心轻轻说:"他要走,让他走。"
  "你已猜到真相。"
  铭心不出声。
  "元华很想结婚,那陈惠麟故意刁难,今日,他提出分手。
  铭心为之恻,耳边隐约还听见元华哭泣的声音。
  "大家休息吧。"
  今夜肯定特别长。
  回到房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大瓶玉簪,呵,是老好鲁妈送来的。
  铭心跳上床,嘭一声落到床褥里,闭上眼睛。
  整夜听见有人器,一时不知是谁,铭心不爱哭,因没有哭的对象,她遇到不如意事只会默默发闷,睡了又睡,静待情绪好转。
  天蒙蒙亮了。
  雀鸟成群飞出来叽叽喳喳报晓。
  她探头出去一看,破车已被拖走,好高的办事效率。
  铭心梳洗完毕,到厨房做早餐,碰见鲁妈。
  她道谢:"我看到玉簪了。"
  鲁妈只是微笑,"你欢喜就好。"
  铭心觉得老人好像还有话说。
  "夏小姐,那人追求大小姐的时候,整日在会客室等,忽然不来了,接着又要分手,这样伤害一个女孩子,会有报应吗?"
  这种问题,应该不好答,可是不知怎地,鲁妈问得直接,铭心也答得爽快,她说:"会的,会有报应。"
  鲁妈颔首,"有种现世报,今生今世可以看得到。"
  深深叹口气,她悄悄走开。
  铭心满以为今日不会有人上课。、可是,第一个进来的是脸色苍白的元华。
  铭心大感意外,脸上一点也不露出来,"请坐。"
  元华轻轻坐下来,她人如影子,虚浮得似无实质。
  半晌,她忽然问:"以后,找怎么办?"
  铭心亦有现成的答案:"照样效卓元华小姐,该读书、做事、跳舞、随你喜欢。"
  元华木着一张面孔,"要做到几时去?"
  铭心暗暗吃惊。
  她忽然笑了,"生为卓元华,死为卓元华,昨夜,我梦见母亲,童年的我紧紧拥抱她膝头。"
  铭心知道,听她倾诉,已经是最大帮忙。
  元华用标准国语说:"昨夜,亏得有你外套遮丑。"
  铭心扬起一条眉,"怪不得你不来上课。"
  元华说:"父亲忘了,几年前他已经找人教过我们。"
  铭心点点头。
  "父亲很少见我们。"
  元华站起来走出图书室。
  不久又轮到元心走进来。
  她问铭心:"昨晚你有没有睡?"
  铭心说有。
  "我整晚都哭,"元心没精打采,"希望妈妈还在生。"
  铭心当然明白,"失去母亲是天底下最令人沮丧的事。"
  元心用手揉一揉面孔,"让我们好好上课。"
  分一分心也是好的,铭心专心授课。
  教元心这样的学生是种享受,她举一反三聪明伶俐,进度如行云流水。
  "暑假过后,升哪家大学?"
  "布朗,英国文学。"
  铭心点点头,是,那种学位确是为卓元心这样的女孩子所设。
  上完课,元心摊开报纸,让铭心看。
  铭心好奇,那是一版经济要闻,头条这样说:"环亚华美十三亿拯救大明",原为竞争对手的泰亚华美企业,昨宣达成联合协议,共同合作拯救已停牌近一年半的大明机构……
  元心轻轻说:"家父是环亚主席卓世光。"
  原来如此。
  "要看报才知他近况。"
  铭心又点点头。
  "大哥本来帮他办事,后来,生了病,才与我们同住。"
  铭心抬起头来。
  病,什么病?她不想在这个大孩子口中套话,要问,大可问卓元宗本人。
  元心叹口气,"有没有吓倒你?你看我们这一家人。"
  铭心温柔地说:"谁家没有一点烦恼事。"
  "铭心,你真好。"
  元声靠在门口,"中尉,出去吃顿饭如何?"
  "元心,你也一起去。"
  元心伸个懒腰,"我约了甘德奇。"
  铭心收拾一下桌子,与元声离去。
  元声建议:"不如出海到船上吃午餐。"
  铭心答:"下午我有事。"
  "又帮老人屋刷漆?"
  "猜中,这次是帮老人织毛线被。"
  "铭心,你的工余活动无奇不有。"
  "你也可以来参加。"
  "我,做针织?"
  "为什么不,我的义工学生有男有女,每人捐一小时,织成四乘四寸小方块,由我缝成毯子,送到老人院。"
  元声抵死不从,"我情愿捐钱。"
  "捐钱也欢迎。"
  他与她吃法国菜。
  铭心说:"家里菜式更佳。"
  "家里气氛沉闷:一个病人,一个失恋,一个少不更事……我情愿出来吃。"
  "我不觉得。"
  "你个性似阳光。"
  铭心忽然感动,"你为人热清。"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是什么吸引我,你的生命力,铭心,以及你的燃烧力。"
  铭心笑,"不是我的大眼睛吗?"
  元声假装刚刚发现,"呵对,你的确有双漂亮的眼睛。"
  他送她到社区中心。
  "稍后来接你。"
  "我自己会回故园。"
  元声温柔地说:"顺路。"
  一小时后他回转来,看见铭心蹲在那里听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发牢骚。
  许久许久,她才发觉他站在门口,于是安慰老太太几句,总结谈话。
  她笑着朝他走来。
  元声低声说:"你这种奇女侠,总不见你累。"
  "我吃得多。"
  "善待老人,是否想起母亲?"
  铭心这样答:"我的女儿也会老,希望将来也有人愿意听她倾诉。"
  "哗,突然将时间空间推前百年。"
  铭心笑,"幸亏你听得懂。"
  元声看着她,"我还算聪明。"
  "让我们回故园去。"
  "我知道有个好地方……"
  "我得准备一下,明早要往海军报到。"
  元声气馁,只得一起回家。
  元心先跑出来,"铭心,请帮我拉一拉背后拉链。"
  铭心一看,"裙子好似太窄了。"
  "不怕,我吸王口气,你立刻拉上。"
  铭心狠狠地扯着拉链拉上。
  元心摆摆手,又匆匆赶下一档约会去了。
  元声音着妹妹的背影,遗憾地说:"要多无聊就多无聊。"
  铭心不以为然,"为什么不,我要是有条件,我也趁少年时天天出去玩。"
  元声笑:"没想到你这样谅解。"
  铭心回到房内把制服取出来熨好。
  第二天晨曦就要出发,那夜她睡得比较早。
  半夜,忽然惊醒。
  铭心只觉得混身寒毛竖起,有人在她床前!她忘记锁门。
  糟糕,这人是谁?
  她霍一声坐起来。
  那人说话了:"对不起,铭心,吵醒了你。"
  铭心松口气"元声,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极之紧张,"大哥叫我来请你,快随我来。"
  "什么事?"
  "元华坐在二楼檐蓬上要往下跳。"
  铭心一声不响套上长裤衬衫立刻跟着元声走。
  "从大哥房间出去最方便。"
  卓元宗的房间并没有开灯,铭心看到一个黑影坐在一角。
  危急间谁还有心思去打量布置陈设,铭心问:"元华在哪里?"
  元声嘘一声,指指小露台上端。
  铭心看到两条光致的小腿不住晃动,最诡异的是,元华还穿着血红色的高跟拖鞋。
  三十多尺高,摔下去,非死也伤。
  铭心立刻说:"快点报警。"
  元声答:"已经请示过父亲,决不可以召警。"
  铭心大奇,"救命要紧。"
  "这件事若果张扬出去,卓元华从此得了一个疯女的别名,她还有什么前途。"
  这时,坐在一角的卓元宗说:"夏小姐,劳驾你劝她下来。"
  铭心背脊全是冷汗,她还在迟疑,坐在屋檐上的元华忽然把腿一摇,一双拖鞋的溜溜往下坠,噗地一声,打破了深夜寂静。
  铭心只得硬着头皮上。
  她轻轻走出露台,站在栏杆旁,装作是看风景的样子。
  自三楼小露台看出去,真似可以看到太平洋另一端。
  她假装自言自语:"今夏特别热,不知有多少蜂鸟前来喝蜜水。"
  铭心肯定元华可以看到她及听到她。
  她微微仰起头来,看到元华全身。
  大小姐已换上睡衣,神情并不激动,只是有点迷糊,正也看着夏铭心,微笑。
  铭心自顾自说下去:"蜜水瓶子要常常洗,蜜水变坏,会毒死蜂鸟,届时,爱它反而变成害它,你说是不是。"
  然后她抬起头,"咦,元华,你怎么在这里?"
  元华朝她点点头。
  铭心轻声问:"要不要下来谈天?"
  元华摇摇头。
  "你是怎么上去的?"
  大小姐不出声。
  铭心不徐不疾地说:"太任性了,也不想想母亲知道了,会如何伤心。"
  元华忽然垂头落泪。
  "兄妹都很爱你,也不想想他们。"
  元华肯定是服过药,坐在那么零丁的地方而不知害怕。
  "来,慢慢滑下来,元声与我会接住你。"
  元声锾缓走出来。
  元华终于讲话,声音颤抖而飘忽,"别告诉父亲。"
  "他不用知道。"
  元声伸出双手。
  这时元华却又不敢动弹了,四肢如落叶般抖动。
  铭心说:"我到屋檐去帮她。"
  "屋后有铁梯。"
  好一个夏铭心,受过军训,三楼高哪里难得例她,灵猴似爬到元华身边。
  她紧紧搂住元华,"不怕,不怕",然后握着她双臂,缓缓把她放下小露台,元声两手铁钳般抓牢她双腿,安全了。
  铭心松一口气。
  元华需看心理医生,否则像她这样勇于尝试,终有一天会得成功。
  铭心在屋顶上坐了一会儿,刚想下来,听见有人焦急地问:"你还在上面干什么?"
  "是元声?"
  "我是卓元宗。"
  "啊,我马上走。"
  "夏小姐。"他叫住她。
  "是?"
  "谢谢你。"
  "不客气。"
  铭心爬下楼,元声在地下等她。
  "你看你,擦破了手心。"
  铭心只管问:"元华怎么样?"
  "已经叫了医生来看她。"
  "元心呢?"
  元声没好气,"还未回来。"
  铭心回房去,发觉天已经亮了。
  她换上制服出发。
  元声驾吉普车送她,看到她神气的样子不禁喝一声采。
  那日不过是一般操练,碰巧电视台派记者访问,当值同僚分别向记者讲解了一些事实。
  铭心觉得她特别疲倦,精神不够集中,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她自己认为失水准。
  偷偷年轻男记者对漂亮华裔海军中尉发生极大兴趣,钉住问个不休。
  "理论上说,遇到战争,你也需奉召出征?"
  "是什么促使你从军?"
  "军中有否重男轻女现象?"
  "你与花木兰有否相似之处?"
  累坏了夏铭心。
  到最后,他还留下了名片,"有空喝杯咖啡。"
  铭心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明星要打骂记者。
  八小时后收队,铭心松下一口气。
  乘卡车回故园,铭心在座位上盹着,忽然听到尖叫声,呵,是卓元华,铭心没抓紧她,她自屋顶滑下,一朵残花似掉落地上,鲜血溅出。
  铭心悸怖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司机说,"到了。"
  铭心连忙道谢,跳下车子。
  佣人殷勤地开门给她,大概已经听到昨夜的事,态度不一样。
  管家迎出来,低声说:"元华憩睡,没事了。"
  铭心一边颔首一边揉眼睛,走到楼上,脱下靴子,本来想去同元声说几句话,可是,看到床褥,说不出眷恋,她身不由己地倒在床上,脸朝下,很快失去知觉。
  半明半灭间也略觉遗憾,有许多事来不及做,醒来再算吧,醒不来,也只好算数了。
  她叹息一声,闭上眼睛。
  铭心没听见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夏小姐。"那人等半晌,不见回音,门虚掩着,他很自然可以看到她和衣倒在床上,已经熟睡,靴子可爱地八字撇在地下。
  啊,累到极点,像个孩子似昏睡过去。
  他轻轻离去。
  接着,卓元声来了,他可没有那样客气,一边叫一边推门进去:"铭心,铭心。"
  看到她躺在床上,也不避忌,索性坐在床沿,凝视她晒红了的脸颊。
  他鼻端嗅到盐香,抑或,那是汗的味道?
  不知为什么,他同她说起国语来,"好好一个女孩子,当兵去,弄得似难民般回来。"
  说得虽然不好,却不难听得懂,原来他也会说一两句,来上课不外是为着接近夏铭心。
  见她的手落在床边,他替她扶好。
  "稍后见你。"
  他轻吻她的手指尖。
  夏铭心可是一点也不觉得,继续寻她的好梦。
  卓元声走过书房,听见有人叫他:"元声你过来一下。"
  "是,大哥。"
  他走进书房坐下。
  "我与父亲谈过。"
  "他怎么说?"
  "叫元华回到他身边去。"
  元声急了,"元华已经饱受刺效,不如留下她在这里休养。"
  "我也这么劝说。"
  "父亲有无接受你意见?"
  "你不认识他吗?"
  元声顿足。
  "元华后日起程。"
  "元华在高压下更加难以痊愈。"
  "还有,父亲建议斛雇夏小姐。"
  "什么?"
  "给一个外人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人家来了一个月不到。"元声抗议。
  "我们会补偿她。"
  元声赌气,"你自己同她说。"
  书房内静寂良久。
  元声问:"还有其他事吗?"
  "父亲叫你注意花费。"
  元声嘿声冷笑起来,"这是做卓家子唯一乐趣,若果他连这点也不想施舍,那么,我索性离家出走好了。"
  他头也不回离开书房。
  第一天一早,铭心在图书室等她的学生。
  有人轻敲门。
  她抬起头来,一时没把那瘦削的面孔认出来,但随即看到了他的拐杖,啊,是卓元宗。
  铭心站起来。
  他也要到这个时候才看清楚她:毛毛鬓角,头发仿佛天然鬈曲,小小圆面孔上一双宝光灿烂的大眼睛,穿着白衬衫卡其裤,有异于一般庸脂俗粉。
  她那和煦的笑容直似清晨第一丝阳光,相信这是元声来上课的原因。
  "你好,请坐。"
  她的声音十分清脆活泼。
  他轻轻坐下来,本来要同她说辞退的事,补偿支票也已经写好放在口袋里,但是忽然开不了口。
  为什么要叫她走呢,她是故园内难得的一股清新气流。
  他也贪图她的笑语声。
  卓元宗改变了主意。
  忽然听得夏铭心问他:"你也来上课?"
  "我想学成语故事。"
  铭心略觉意外,"你的中文程度如何?"
  "会说会听,略看得懂报纸头条。"
  "同元声一样。"
  "是吗!"他微笑,"元声那样说?"
  背后传来元声懒洋洋声音:"闲谈莫说人非。"
  大家都笑了。
  卓元宗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藉故离去。
  铭心看着地的背影,他明显带病,可是人家不说,她不会问。
  元声有点紧张,"他同你讲什么?"
  "才说一两句话,你就来了。"
  元声放下心来,他把脸趋近铭心,"中尉,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子。"
  "我下月升上尉。"
  铭心刚想调侃他目光浅窄,看到门外人影一闪。
  卓元华站门外踌躇,旁边还有元心。
  图书室里忽然挤满了人。
  元声先开口:"元华,你不想回去就不要走,已经成年,海阔天空,大可自主。"
  咦,是家庭会议吗,铭心不便插口。
  元华却没有反抗的意思。
  "咄,大不了脱离家庭。"
  元华终于说:"我自愿回去。"
  "这样一来,你更加没有自由。"
  元华苦笑:"也许我需要的不是自由。"
  元声握住她的手,"先争取自由,你才会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元华看着大弟,"我害怕。"
  "怕什么?"
  铭心也想听。
  元华的声音轻得像游丝一样,"外边,天那么高,地那么大,我没有收入,我不僮煮饭收拾……"
  铭心发岂,卓元华拥有一切,却欠缺勇气。
  元声犹自劝大姐:"你看夏铭心不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也可以。"
  "她——"元华的口气像是把夏铭心当另外一种生物。
  铭心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这时,管家进来说:"元华,你来看,还需要收拾什么。"
  元心陪姐姐到楼上去。
  元声惆怅,"大姐实在太懦弱。"
  铭心仍然不置可否。
  元声责备:"上尉,你应该拔刀相助。"
  "回家休养也是好的。"
  "你知道什么,"回去等于禁足。"
  "你不是一直反对元心竟夜不归吗。"
  "元华不同,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一直精神恍惚,治疗过一个时期。"
  铭心明白了。
  "你呢,"他转过头来,"你可为生活担心?"
  "任何人都会感到压力,可是天无绝人之路,读书有奖学金,毕业后找工作。"
  "你不怕跌倒?"
  "怕!多痛多丑,可是有什么办法,只得跌倒爬起。"
  "讲得好。"
  听到这番话的还有卓元宗,他刚刚经过门口。
  下午,元声出去办事,铭心走到花园,看到他用水彩写生。
  刚想退下,元宗却说:"愿意做模特儿吗?"
  "我?"
  "是,请坐到石凳上,半侧着身便好。"
  铭心索性背着他。
  她说故事:"某位太太,家中一直悬挂一幅祖父母的老照片,一日,镜框脏了,她除下拭抹玻璃,谁知镜框底面跌开,她发觉底层三夹板朝里一面是张油画,画很丑,她好奇,拿到古玩店去鉴定。"
  连卓元宗都好奇了,"是一幅名画?"
  "是,是一幅值五十万美元的勃拉克,那位女士不劳而获。"
  "真值得庆幸。"
  铭心忽然提醒他,"今晨,你彷佛有话要对我说。"
  "我已经说了。"
  铭心问:"不是要解雇我吧。"
  卓元宗不动声色,这个女子冰雪聪敏。
  他只答:"你太多心了。"
  "我并非一个多嘴多事的人。"
  "看得出来。"
  片刻,铭心觉得肩膀有点僵硬,她问:"可以动吗?"
  "画好了,请你指教。"
  铭心过去看,只见蓝色调子水彩画内的她孤零零坐在石凳上,四周围嫣红姹紫,可是画中人却无限寂寥。
  铭心吃惊,真没想到她如此孤寂,卓元宗捕捉了她该刹那心绪。
  "怎么样?"
  铭心不语。
  "下次,希望可以画你的正面。"
  "你也弹小提琴?"
  他意外,"噫,我关在储物室内密练也被你听见。"
  铭心笑了。
  她拍拍衣服,回到屋内。
  鲁妈正在插花。
  她说:"大小姐要回去了。"
  铭心点点头。
  "元华自幼聪明,所以多烦恼。"
  铭心不出声。
  鲁玛说下去:"似我这种粗人,只知道一日一日生活下去,逆来顺受,哪里有想过对抗。"
  铭心坐下来,用手托着腮,"鲁妈你说得对,家母辞世,我自幼觉得悲伤天经地义,更加要努力做人,莫使她挂念。"
  鲁妈大奇,"夏小姐你是读书人,居然也听天由命。"
  铭心回忆说:"那时受亲友歧视欺侮,亦当世情原应如此,并没有特别难过。"
  "现在呢?"
  "都没有来往,更加没有生气机会。"
  鲁妈忽然明白了,"你这叫做豁达。"
  铭心感慨,"谁知道,也许因为笨。"
  元心在身后问:"穷人是否特别受气?"
  铭心笑,"你问这个干什么?"
  鲁妈也说:"你永远不会知道。"
  元心坐下来,边吃冰淇淋边说:"人一穷就会吃苦。"
  铭心微笑,小小姐也不是不明白人情世故。
  鲁妈已经捧着花瓶出去了。
  元心天真地问:"下一站,你是否到别家去教书?"
  铭心忍不住调侃她,"我们穷人心思都特别慎密,家教不过是临时工,我已正式申请了优差,不过趁空档来你家过渡,你不用替我担心。"
  元心只说:"噢。"她也听出厦铭心正讽刺她。
  铭心说:"快来上课,还等什么。"
  接着一个星期内,元华走了,元声牢骚多多,元心晚晚出去跳舞,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夏铭心都教会元心讲普通会话。
  "你好吗,天气还不错","你气色好极了,我们有空一起喝茶","立法会的气分紧张,你怎么看","功课太忙,我没空打球"……
  每日傍晚,铭心有不可抑止的冲动,要走到花园去看卓元宗写生。
夏天的时候我们都疯长般成长...
                于是心里迷惘痛苦无助和敏感...
她最想说的一句话是:"把你的事全告诉我。"
  像小朋友彼此结交一样:"你几岁,在什么地方读书,最喜欢吃什么,爱玩哪种游戏,看什么性质的书,最好的朋友是谁?
  可是平日大方磊落的她此刻有种难以形容的羞涩,嚅嚅开不了口。
  他也好像在等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便说:"请过来喝杯碧螺春。"
  也不是每次都灵光,有一次老鲁尴尬地在他身后答:"是我。"
  终于铭心在荷花池边喝到了他的碧螺春。
  她笑说:"这种茶叶听是听说过啦,喝还是第一次,味道那么淡,我贯喝加糖加牛乳的红茶。"
  卓元宗说:"医生嘱我喝绿茶。"
  "这荼以前叫吓煞人!少女采茶!放在胸前布袋里,香气浓郁,蒸发出来,薰量了采茶女,吓坏人,故名,后来乾隆皇帝下江南,喝到了茶,说:这么好的茶,该叫碧螺春。"
  卓元宗意外,"竟有这个掌故。"
  铭心大笑,"你瞧我们这代华人,喝茶的不知故事,听过故事的没尝过茶。"
  元宗感喟:"所以家父不肯离开老家。"
  "他是那种早餐要吃烧饼油条的人?"
  "手磨豆浆。"
  "啧啧啧。"
  "我知道你的意思。"
  卓元宗并不孤僻,也不难接近。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有人咳嗽一声,元声缓步走出来。
  "哎呀,"铭心看到,"你把头发剪了。"
  他大哥十分诧异,"为着长发,不知与父亲吵多少次,到最后避而不见,这回又是什么事?"
  剪了陆军装的元声摸摸后颈,不说什么。
  "打算回父亲处?"
  他跳起来,"绝不!"
  铭心笑了。
  真与他们兄弟混熟了。
  平顶头的元声俊朗活泼,可是,比从前少了一份不羁,年轻女性,最欣赏他那份不驯。
  元声说:"那么高兴,也不叫我。"
  "请坐,"他大哥说:"现在加入也不迟。"
  "大哥,把元心也叫来,我们去露营。"
  元宗迟疑,"我──""夏老师,鼓励他,成日困在大宅里干什么,我们出去玩。"
  铭心问,"到哪里?"
  "离开故园这几亩地,呼吸自由空气。"
  铭心看着卓元宗,只见他微笑说:"到什么地方去找元心。"
  话还没说完,有人哈哈笑,拍着手出来,"人这么齐,怎可漏了我。"
  元声感慨,"元华走了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碰头。"
  元心问:"夏老师可以代替元华。"
  铭心连忙说:"不敢当。"
  "铭心,快去收拾替换的衣物,半小时后出发。"
  "去何处?"
  元声笑问:"你可信任我?"
  铭心也笑,"不十分。"
  卓元宗这时也忽然问同一问题:"你可信任我?"
  "信。"
  元声气馁。
  元心又大力鼓掌,"二哥自取其辱。"
  铭心说:"我的职责是教授国语。"
  元宗立刻回答:"在营地也可以教。"
  铭心到底年轻,谁不爱玩呢,受过军训的她对露营并不陌生。
  元声笑说:"还不去收拾衣物?"
  约好三十分钟后在大门口等。
  铭心一下子就准备好,元心过来征求她意见,铭心看见她穿小背心,超短裤,吓一大跳。
  "有蚊子呢,别穿得那样暴露。"
  "不要紧,我有药水。"
  "元心,香水会吸引各种昆虫。"
  "唏,你放心。"
  铭心见她不接受批评,只得笑笑作罢,并且多收拾几套衣裳准备必要时借给她。
  下得楼来,看见卓元声开着一辆悍马军用吉普车驶近,上边载着一大堆应用物品。
  管家急忙出来叫他:"元声,去哪里?"
  元声笑答:"露营,三天不见我们回来,通知警方来救。"
  管家气结,"元声,卓先生若要找你,叫我怎么回答?"
  元声不悦,"你别老提他来压我。"
  忽然有人来搭救他,"叫他同我说好了。"原来是元宗。
  管家顿足,"夏老师,你也跟他们闹?"
  铭心有点迟疑。
  谁知元声一把将她拉上车,并且说:"这全是夏老师的主意。"
  他一扭驾驶盘,大吉普车飞驰出去。
  卓家三兄弟妹忽然大笑起来,铭心真没想到他们会为这样小事高兴成那样子。
  元声的大型吉普车什么地方都去得,他往山上驶,终于找到险峻山腰处一块小小平地。
  "就这里了。"
  铭心下车一看,不禁喝彩,悬崖一道瀑布挂下,犹如新娘头纱,水落在一个潭中,溅起珠雾,半道彩虹,大家都看得呆了。
  元声说:"来,扎营。"
  铭心当然拿手,元声工具齐备,不消一会儿,两只圆拱型帐蓬已经搭好,睡袋也拿出来。
  这时,元宗已煮好咖啡,正写生呢。
  铭心走过去,站在他背后。
  他转过头来,示意铭心坐下,铭心见有一张小小摺凳,便坐在他身边喝咖啡。
  他轻轻说:"叫人心旷神怡。"
  "累吗?"
  "还好。"
  "能够在这里写生也算是一种缘份。"
  "说得好极了。"
  "元声说你本来从商,后来才习画。"
  元宗微笑。
  "我说得不对吗?"
  "卓家子女哪里有正职,全部业余,兴之所至,做做这个,做做那个,始终不成气候。"
  铭心连忙说:"元声元心尚未定性。"
  话还没说完,已经听见元心大叫:"铭心铭心,救救我。"
  铭心立刻说."我去看看。"
  元心都哭了,原来大腿上一溜紫色小泡,不知是哪种毒虫所针,痛痒难当,越抓越肿。
  铭心连忙取出救护箱替她敷药,接着让她换上宽松上衣长裤,给她一杯宁神的甘菊茶。
  元声在帐蓬外看见,笑笑说:"没有铭心怎么办。"
  铭心嘘一声。
  元声却不放过小妹,"要不要回市区看医生?"
  元心扑过去打他,两人纠缠成堆,在地下打滚,忽然之间帐蓬倒蹋,压在二人身上。
  铭心笑得落泪。
  元宗放下了笔也来旁观。
  铭心再次把帐蓬扶直。
  元声说:"铭心什么都行,允文允武。"
  铭心自谦,"不过是个女泰山。"
  "肚子饿了。"元心嚷。
  铭心说:"我来做三文治。"
  "我有鸡,烤香吃。"
  铭心把元声领到小径入口处,指看一个路牌。
  "小心野生动物出没,包括棕熊、山猫、獐、鹿等。"
  "烤肉香味会招引它们。"
  "连它们也烤来吃。"
  "听听这是什么话。"
  "铭心,难得大哥那么高兴,你负责做甜品。"
  "什么?"
  "快来。"
  元心在看一部小小电视,一边还有无线通讯设备,这家人。
  铭心唯一的工具是一只铁皮箱,她却把蛋糕在野火上烤得香味四溢。
  元心大喊:"这真过瘾。"
  元声叫:"潭水里有鲑鱼。"
  四个人饱餐一顿,铭心把吃剩的食物埋进土里。
  元心取出纸牌玩游戏。
  "谁带来一副吉卜赛算命牌?"
  元心说:"我。"
  "你想买什么?"
  "我的前途。"
  铭心连忙说:"这个不好玩,你一定前程似锦。"
  元心说:"我想算一算大哥的将来。"
  铭心见劝阻无效,只得无奈地摊摊手。
  元声问:"铭心,你害怕什么?"
  铭心答:"算出来结果欠佳,情绪难免受影响。"
  元心笑,"没想到铭心也有顾忌。"
  她照元宗的出生年月日发出五张牌,数了点数,打开本小书,查预言。
  "葵花共十一点,你会逢凶化吉,哎呀,大哥,你看多好,红心三点,主遇知己,加一起黑色十点,红色十二点,寓言是镜花水月。"
  铭心笑,"谁听得懂。"
  元宗说:"游戏而已,别太认真。"
  "让我算自己。"
  元声却说:"大哥,你累了,我陪你先休息。"
  他们走到另一个帐蓬去。
  夜幕降临,天边第一颗星升起。
  元心问:"那是什么星?"
  "老好北斗星。"
  "我还以为是直升飞机。"
  "牌上命理怎么说?"
  她算了一算,"情如千叶桃花,华而不实。"
  铭心忍不住笑。
  "你把出生年月日给我,我也替你算一算。"
  铭心说了出来。
  "嗯,点子那么少,奇怪,加在一起都不超过廿一点。"
  "早知到赌场去赢一铺。"
  "铭心,这里说,叫你一生刻骨铭心的人,不能与你长相厮守。"
  铭心不以为意,"你问十个人,十个人的感情道路都如此,哪有顺风顺水的事。"
  "看得开就没有问题。"
  铭心把双臂枕在颈下,"我们也休息吧。"
  "多浪漫,幕天席地,看星星,听瀑布。"
  铭心说:"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其实全属免费。"
  元心笑着给她接上去:"至于其他,可用钱买。"
  元心也很有一套,不是个全不懂事的小孩子。
  野火自动熄灭,她俩走入帐幕,各自钻进小小睡袋。
  不久,她们已经睡熟。
  是一阵悉率的声音唤醒夏铭心,她十分醒觉,张开双眼,并没有立即起身。
  有动物正在吃食物的渣滓,隔着帐蓬可以看到幢幢影子,它们正在翻土。
  铭心沉住气,刚想叫元心,已听见她轻轻说:"狗。"
  铭心压低声音,"不,不是狗。"
  "是什么?"
  铭心叹口气,"狼。"
  元心倒抽一口冷气,"我们该怎么办?"
  "缓缓起来,自帐幕另一边出去,速速躲进车厢中。"
  "铭心,我怕。"
  她都快哭了。
  怕得有理。
  铭心不动声色,"来,用手帕蒙住脸。"
  "为什么?"
  "稍后才同你解释。"
  铭心手中握紧一罐不知什么东西,掀开另一边帐慕,拖着元心,窜了出去。
  吉普车不过在十多公尺以外,十多秒可以走到,可是在该利那,短短距离彷佛有千里远,元心几乎摔跤。
  说时迟那时快,车门被推开,"快,快!"
  原来元声两兄弟早已躲在车上。
  铭心舍己为人,急急大力把元心推上车。
  来不及了,野狼已经无声无息掩至,绿油油的眼珠,胡胡声,咧着嘴,露出白森森尖牙,作势欲扑。
  铭心一扬手,她那罐东西派到用场一按钮,一阵雾喷出,空气中充满辛辣味,原来那是一罐胡椒喷雾。
  狼嗅到,反应比人类大十倍,立刻不敢扑前,夏铭心趁这个机会,闪入吉普车中。
  元声大力拉上门。
  铭心一额冷汗,松出一口气。
  "好家伙,铭心,原来你早有准备。"
  "不,原本用来应付人狼。"
  元心惊魂甫定,笑说:"铭心真有办法。"
  她拉下蒙脸手帕,可是也被胡椒雾刺激得落泪。
  铭心问他们兄弟,"你们一早就听见狼来了?"
  "是,趁它们忙着觅食,我们急急躲往车中。"
  元心不忿,"不必理我们?"
  元声说:"我刚预备下车救你们。"
  元宗证明:"这是真的,他得先照顾我。"
  元心哼了一声。
  被击退的狼一共三只,不甘心地又慢慢围上来。
  元心战栗,"呵,恐怖。"她躲在大哥怀中。
  元声与铭心对望一眼,忽然之间,忍不住大笑起来,元宗与元心接着也笑。
  元声说:"这真是最值得纪念的一晚。"
  元宗很冷静的说:"不可能还有比这更快乐的时间了。"
  元心答:"我完全赞成。"
  铭心说:"那么,向骑警报告求救吧。"
  "狼不会自动走开?"
  "还是求救安全些。"
  "对,怕只怕再走出七只棕熊来。"
  他用车内无线电话求救。
  骑警听过他们的情况,"若无特别紧急情况,勿在深夜黑暗中驾驶,静候黎明。"
  "你们会否来保护我们?"
  "我们人手短缺,你们并无危险,放心在车上睡一觉吧。"
  他们四人又再一次轰然大笑。
  元心第一个睡着,大家把毯子让给她用。
  铭心说:"人类不敌野生动物。"
  "也得学习敬畏大自然。"
  元宗低声说:"更是时间大神的奴隶。"
  元声加一句,"更深深受命运控制。"
  铭心无奈,"我们还可以做什么?"
  元声答:"苦中作乐。"
  天渐渐亮了,狼也逐一散去。
  这时,有骑警前来探视,"你们没事吗?"
  他们道谢。
  "拔营离去吧,上星期有人被熊围住脱不了身,森林那一头连渡假村,把它们赶到这边来。"
  "是,我们立刻走。"
  "切勿掉以轻心,受到袭击,有生命危险。"
  收拾完毕,他们匆匆离去。
  吉普车身上到处有狼的泥足迹,唏,好不危险。
  在车中,他们不停笑谈,终于,元心首先吃不消,累极入睡。
  铭心与元声会在前座,元声笑说:"铭心,你若疲倦,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铭心不以为然,轻轻说:"一个女子的头,最好永远搁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卓元宗暗暗佩服。
  元声却笑答:"那多辛苦。"
  "一个脖子一个头,怎么会辛苦。"
  "夏铭心你天赋异禀。"
  铭心摸摸自己的颈项,"是,硬颈。"
  饶是如此,到了故园,腿都软了。
  四个人蓬头垢面,混身泥污,像遇到什么灾劫回来似,元声一声不响到厨房开了香槟就喝个饱,元心扑进浴室洗刷,元宗比较镇静,与管家说了几句话。
  铭心刚想回房,被卓元宗叫住。
  "我想向你道谢。"
  铭心连忙说:"我没做什么。"
  "多谢你给我段好时光。"
  铭心动口而出:"我也是。"
  "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
  铭心微笑,"我也是。"
  卓元宗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夏铭心已经返回房内。
  管家叫住他:"卓先生有话同你讲。"
  元宗连忙到书房去。
  的确是父亲的声音:"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的语气从来没有开心过。
  "旅行。"
  "身体可吃得消。"
  "没问题。"
  "医生怎么说?"
  "可以做有限度活动。"
  那威严的声音忽然怯了一怯,"最近生意上有阻滞。"
  "父亲,"卓元宗试探,"或许,也是收手的时候了。"
  卓氏却像是听到世上最怪诞的假设一样,"什么?"
  "父亲或者可以考虑退休。"
  "退休?"
  "正是。"
  "不不不,这仍是赚钱的好时候。"
  "可是父亲你已拥有一辈子花不尽的财产。"
  卓氏笑了,"仍不算国际级首富。"
  卓元宗困惑,"要那么多财富做什么?"
  "对一个苦出身的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是贫穷:受人欺压排挤白眼,皆因贫贱。"
  "可是现在你已远离穷根。"
  "你还是不明白,那种困苦的感觉仍然似梦魇似纠缠不去,鞭策我向前。"
  卓元宗摇头,"至今仍然如此?"
  "是。"
  "恐怕是权欲的引诱吧。"
  卓氏大大不悦,"你先治好身体,再谈其他。"
  元宗不再接口。
  "医生处一有好消息,马上通知我。"
  "是,父亲。"
  卓氏的声音中断。
  元宗松了一口气。
  元声捧着香槟瓶子进来坐下。
  "父亲仍然不信世上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元宗温和的说:"还不去淋浴。"
  元声耸耸肩离去。
  那天晚上,铭心在图书馆看报纸,元声进来与她聊天。
  铭心问:"元心呢?"
  "睡觉,一边自噩梦中喊出来,狼!狼!"
  "别取笑她。"
  元声说:"不要担心,一下子就好,立刻换上最夺目的缎裙出去跳舞,漂亮女子全没有良心。"
  铭心笑。
  "你是例外。"
  "多谢。"
  "夏铭心,两兄弟爱上同一女子,该怎么办?"
  铭心一怔,缓缓说:"我又不是爱情问题信箱主持人,我怎么知道。"
  "弟弟应否成全兄长?"
  铭心无言。
  "抑或,哥哥自愿退出。"
  铭心这时轻轻答:"或许只是天气太闷热的缘故。"
  "不,天气不太坏。"
  "那么,是有人恶作剧。"
  "他们兄弟十分友爱,不会无端生事。"
  铭心坚持,"我没有答案。"
  "我想知道那女子喜欢哪一个。"
  铭心不出声。
  "可能,她嫌兄弟俩都太过懦弱。"
  夏铭心吃一惊。
  "那样刚健的女子需要更加强壮的男伴。"
  铭心仍然不说话。
  元声叹口气,喝尽了手中的香槟。
  "你喝多了。"
  "我这就去开第二瓶。"
  铭心温言道:"这样唱下去,你永远离不了这个家。"
  "你太低估我。"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元声,累的时候别多说话。"
  他把额角顶在铭心额角。
  "是,我醉了。"
  他转身离去。
  铭心继续看报纸,行行小字浮起来,忽然全看不入眼。
  "元声说什么?"
  铭心抬起头,看到元宗在她身边。
  她微笑,"没什么。"
  元宗怜惜地说:"他这个人就喜欢意气用事。"
  "你呢?"
  "我欠缺他的勇气。"
  "世上约莫有两类男子,一类永远不说我爱你这种字眼,另一种逢人都说我爱你。"
  元宗讶异地笑,"是吗,可以将男性如此分类吗,自何处学来?"
  夏铭心眯眯笑,"我喜阅爱情小说,都是小书上说的。"
  "这些书会否误人子弟?"
  "至误终身的是错爱。"
  "你误会了元声,他是那种一生不会说一次我爱你的人。"
  "是吗。"铭心错愕。
  "叫许多女孩子心碎。"
  "这我相信。"
  "他一直洋洋自得,直至今日。"
  嗯。
  "他现在可烦恼了。"
  铭心想到解围的方法,她不徐不疾地说:"明天早上,一起来上课好吗。"
  "我一直在跟你学习。"
  他也转身离去。
  铭心把脸埋在手心中,该怎么样处理感情?她欠缺经验,深深为难。
  这时,耳边响起鲁妈的声音。
  "夏小姐,你好,给你送花来。"
  一睁眼,看到一大瓶了白的栀子花,好闻得令人不能署信这是人间的香气。
  铭心笑了。"鲁妈,谢谢你,见了这花,现在我相信有上帝了。"
  "夏小姐也会说夸张话。"
  铭心对她有异常好感,"鲁妈,不妨碍你吧,想与你说几句话。"
  "夏小姐请讲。"
  "鲁妈,我只是员工,你们反而叫我小姐,而对元华元心她们却直呼其名,何故?"
  鲁妈一怔,像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半晌她答:"夏小姐你是客人,他们几兄弟由我看大,身份不同。"
  "他们是小主人呀。"
  "卓先生一向吩咐我们叫名字即可,否则还怎么叫,难道还称大少爷二小姐不成。"鲁妈不禁笑起来。
  铭心点头说是,"这才是真正的规矩。"
  鲁妈接着加一句:"轻贱下人的人,哪里好算上等人。"
  铭心又学会了一种道理。
  "夏小姐在故园还习惯吗。"
  "为什么叫故园?"
  "卓太太的名字中有一个故字。"
  "啊。"
  夏铭心无意探人私隐,立刻噤声,心中却想,故字甚少出现在女子名字里,可见卓太太有个别致的名字。
  鲁妈毫无隐瞒,"太太姓周,叫故意,她住的地方,就叫故园。"
  特别的住宅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引人遐思。
  "太太与子女一直住在这里,直至病逝,别的我就不大知道了。"
  "太太喜欢什么花?"
  "栀子花,在北国不好种,只能养在温室里。"
  "鲁妈你种得出色。"
  "是,栀子花有点奇怪,倘若不用心种,第二年虽然照样结蕾,香气就差远了。"
  "卓太太对你们极好吧。"
  "那真是没话讲,直如朋友一样,凡事有商有量,而且照顾周全。"
  铭心听得神往。
  "夏小姐,你且看书,我替你斟壶茶。"
  鲁妈出去了。
  铭心用手撑看头,名字叫故意,那是多么别致:你是故意的吗,我知道你并非故意的……
  "咦,你在这里。"
  铭心看到小元心左她面前伸懒腰。
  "好些没有?"
  元心给她看手臂上肿块,"劫后余生。"
  铭心只会笑。
  她忽然说:"家母生前也爱坐在这个角落看书。"
  "坐着阅读是好习惯。"
  "我却爱躺着,也根本不喜看书,我爱热闹,最好廿四小时有人陪我。"
  铭心笑,"那不如早结婚,好早晚有人陪着。"
  元心却老气横秋地笑了,"所以,"她忽然有点沧桑,"你没结过婚,你不知道,我父亲就从来没陪过母亲。"
  铭心说:"你也没结过婚。"
  "可是我见过。"
  铭心说:"我也见过恩爱的婚姻。"
  "那么,赌一记吧。"
  两个年轻女子笑作一团。
  忽然铭心打了一个呵欠,啊用不完的精力也有暂歇的时候。
  她回转房内休息。
  整夜耳边都有嬉笑声,日间玩得太疯,晚上思维静不下来。
  终于惊醒,耳畔听见丝丝隐约的小提琴乐声,所奏并非伟大长篇乐章,而是简单动人的闪烁小星星。
  琴声中充满怀念温情之意,像是回到极小时候,执母亲的手二齐仰观星座,又带一丝哀伤,因为母亲已不在人间。
  铭心听得呆了。
  终于,琴声静止,不到一会儿,天也蒙蒙亮。
  有人竟夜不寐。
  也只有全无职责的人才可享有如此特权,否则带着熊猫眼去上班后果堪虞。
  铭心笑笑起床梳洗。
  到了时候,她到图画室等待学生。
  元声先到。
  "老师早。"他用标准国语。
  "卓向学早,请坐,读第十课。"
  "可否先会话?"
  "你想说什么?"
  "自从你来到故园之后,我们的生活就像得到一股清流。"
  铭心忍住笑,"太夸奖了。"
  "如果允许我用英话,我可更顺利表达心意。"
  "别忘记我们正在上课。"
  有人笑了。
  一看,原来是卓元宗。
  铭心意外,"真高兴见到你。"
  元声嘿一声,"不公平待遇,为什么看见我没有同样开心?"
  铭心连忙说:"没有的事,一样高兴。"
  可是元声犹感不满,"一样?你放在天秤上量过?"
  铭心咳嗽一声,大家才静下来。
  刚打开课本,元心拎着手提电话跑进来。
  "元华要与我们说话。"
夏天的时候我们都疯长般成长...
                于是心里迷惘痛苦无助和敏感...
她把电话接到对讲机上,人家都听到了大小姐的声音。
  元宗先讲:"元华,你好,婚礼几时举行?"
  元华却说:"别谈那个好不好。"
  铭心一怔,所有的新娘都可以讲三日三夜的题材,元华却不感兴趣。
  "我想念你们。"她忽然饮泣。
  "别哭别哭,"元声连忙安慰,"我们随时可以见面。"
  元心也说:"慢慢你会习惯。"
  "我想回故园。"
  "太迟了,"元心答:"我已占用了你的房间。"
  元华无限牵念,"你们玩得很高兴吧。"
  元声答:"还是老样子。"不敢夸张。
  "夏铭心仍在吗?"
  铭心连忙说:"在这里。"
  "铭心是一只鹰,将来飞得既高且远,看地上的我们,一定觉得可气可笑。"
  "元华你太过褒奖。"
  "我是真心。"
  铭心连忙改变话题,"近日闲来做什么?"
  "学习夫家习惯礼义,他们祖籍福建,三代侨居。"
  "那也一走很有趣。"
  "幸亏会讲国语,不然要用英语对白。"
  大家都略为宽慰。
  "你们几时来看我?"
  元声十分豪气,"随你喜欢,我们包架飞机就来。"
  元华忽然兴致索然,"他们催我试穿礼服。"
  "去吧,"铭心鼓励她,"你一定是最美丽的新娘。"
  电话挂上了元声看着元心,"你看,一出嫁就同娘家一点干涉也无,不再是卓家的人了。"
  铭心头一个笑,"胡说,我永远是我自己,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将来即使为人妻,人母,甚至是人家的祖母,始终也是我自己。"
  元声诧异,"可是,女子当忠于夫冢。"
  "不是夫家,"铭心更正,"是自已的家庭。"
  连元宗也笑,"铭心另有一番见解。"
  铭心说下去:"娘家是出生地,哪里断得了关系,许多女子嫁得好,像取到大国护照的侨民,浑忘祖籍,冷眼看原居地兴衰,有什么不妥,啧啧连声,无关痛痒,如此凉薄,哪里行得通,娘家若果真的沦落,哪里还叫夫家亲友看得起。"
  元心犹疑,"铭心你话中有话。"
  "是吗,我有感慨,兄弟摔跤,不赶去扶持,还冷笑连连:活该,也是时候了,以往太过骄纵,应有此报。"
  元心笑,"这是说谁?"
  元声也笑,"说你。"
  "不不不,"元心指着二哥,"说你才是真。"
  元宗咳嗽一声,"铭心在说某些华侨的态度。"
  元心说:"铭心说的都是大道理。"
  元声却问:"下课了吧?"
  铭心答:"把课文自一念到十。"
  大家都笑了。
  那一天,佣人把午餐搬到图书室来。
  元宗说:"我们应当时时聚在一起吃饭。"
  元声看看钟,"大哥,你约会时间到了,我陪你。"
  "我可以自己去。"
  铭心想问:去何处?
  元声坚持,"我有空。"
  兄弟俩退下。
  元心说:"元声讲得对,我们家子女,有的是时间,有时看到人家忙得透不过气来,认真羡慕。"
  铭心不知好气还是好笑,"那么,自今日起,你开始收拾房间下厨煮食好了。"
  "不,铭心,我是指运筹帷幄那种忙碌。"
  "营营役役,一如蚂蚁工蜂,可是那样?"
  元心低下头,"你看,铭心,我注定一事无成。"
  其实,那也是罕见的福气,但是元心不会明白。
  "铭心,你从未说及将来对象条件。"
  铭心觉得好笑,"我要求烦得很呢。"
  "说来听听。"
  "他需高大黝黑英俊,毛发浓密,性格洒脱,有爱心,富幽默感,会得跳舞、接吻、喝酒、具专业知识,精通文学音乐,而且,深深爱我,还有,年龄自廿八至三十二之间,太小太老均不考虑。"
  "哗。"
  铭心微笑,"同每一个年轻女子梦想中择偶条件毫无分别。"
  "可需要家势?"
  "不。"
  "为什么?"
  "世家规矩太多,无自由。"
  说出来就后悔,可幸元心并不介意。
  "可需富有?"
  "不,生活只需舒适,毋需豪华,花太多时间赚钱,哪里还有余暇享受生活。"
  "铭心,你完全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是吗,"铭心失笑,"知道有什么用,做人往往身心均不由主。"
  "同你说话真有意思。"
  "下课了,元心。"
  "铭心,可否陪我去挑跳舞裙子。"
  "元心,恕我不感兴趣。"
  "你到什么地方去?"
  铭心微笑。
  她与老人健康院有约。
  一班年轻人准时抵达义务为老人院的地板打腊。
  夏铭心在烦恼的时候最热衷做这种纯体力劳动,脑筋完全休息,手足不停操作,暂且不去思想任何问题。
  清洁工具也由商号捐助,义工辛勤操作,进度迅速,三小时后换更,又是另外一班人接上。
  夏铭心除下工作服离去。
  回到故园,看到卓元声的跑车已经回来。
  她走进屋内,元声迎出,像在等她。
  她问元声:"比我还早回?"
  "大哥有点不舒服。"
  卓元宗总叫人担心,铭心想上去看他。
  元声却问:"可否陪我到荷花池散步?"
  "当然可以。"
  "你鼻尖上有汗珠。"
  "是吗,让我洗把脸。"
  "不,铭心,现在我就有话说。"
  他脸色慎重,彷佛真有重要言语。
  他俩缓步到荷花池。
  铭心赞不绝口:"谁的设计,小小一角,与尘世隔绝。"
  "家母。"
  "真好心思。"
  卓元声忽然说:"铭心,我想离开这个家。"
  "铭心不出声。"
  "你可听见?"
  "知道了。"
  "请给我忠告。"
  "这种事不宜太冲动。"
  "我厌倦这个家。"
  "这样说多不公平,家给你一切,你不感恩,反而抱怨。"
  "没有自由。"
  "我是自由身,自由需付出代价,一人在自由世界流浪,有时烈日当空,晒得唇焦舌燥,几乎皮开肉烂,无滴水可饮,还有,大雷雨之际,又无片瓦遮头,你应付得了?"
  "试一试。"
  夏铭心叹口气,"豺狼虎豹追逐,要你的命,混身血污挣扎,你也愿意?"
  "铭心,你太夸张。"
  "真实生活中斗争,我还没形容到十分之一。"
  "我需要你的鼓励。"
  铭心怔住。
  "与我一起走。"
  "元声,你误会了,我原不属于故园,走不是我的问题。"
  "做我的伴侣,我们走到天涯海角去。"
  夏铭心睁大双眼,"为什么?"
  "别问太多,铭心,只需与我走出去。"
  "汽油用击怎么办?"
  "走路。"
  "腿酸了怎么办?"
  "铭心你太扫兴。"
  铭心温和地说:"事先总得把生活问题都考虑清楚呀。"
  夏铭心夏铭心,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没有缺点的完人,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弱点,你难道没有听人家说过:世事唯一不能小心翼翼应付的是爱情,否则,你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夏铭心到底还年轻,竟与卓元声争拗起来:"爱情不过是生活部份,恋人仍然得活下去。"
  "有手有脚,怕什么吃苦。"
  "你同我说吃苦?"夏铭心气结,"你懂什么,你一生一切都是现成的。"
  "夏铭心你这个俗人,我看错了你。"
  铭心忽然心平气和,她吸进一口气,"是,你对我估计过高,我根本不爱你。"
  卓元声像是鼻梁上中了一拳,他似乎不明白世上会有不爱他的异性。
  他张大了嘴巴,颓然垂头。
  这时,天忽然下起雨来,淅淅悉悉,落在树顶,他们没湿身。
  本来憩息的淡蓝色小蜻蜓受到雨水打扰,刹时自荷花叶子上飞起来,像一只只小精灵似。
  "夏铭心,你是那样直接残酷。"
  铭心微笑。
  因为她不爱他。
  她吁出口气,所以她毫无顾忌,所以她理智清晰,错与对,黑与白,一目了然,她不爱他,她什么都不欠他。
  铭心按住他的手。
  卓元声受到伤害,"在你眼中,我与元华元心的地位竟一模一样。"
  "好好做卓元声,将来承继庞大遗产。"
  卓元声不语。
  雨渐渐大了,铭心肩膀上一滴滴湿黑斑,瞬息间头发也湿了。
  元声站起来离去。
  铭心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发岂。
  谁敢带着卓家任何一个人走出故园,届时,不但要承担一切,还得处处顾全他们脆弱的自尊心。
  铭心吁出一口气,他们根本不知这故园围墙以外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下雨了,夏小姐还不进去。"
  一抬头,看见鲁妈。
  她不知在这里多久了,不知听到了什么。
  铭心无奈地摊摊手。
  鲁妈忽然自言自语地说:"夏小姐做得很对。"
  铭心侧耳细听。
  "他们认为穷是住四间房间只雇两个工人。"
  铭心不觉嗤一声笑出来。
  "很难同他们争拗,想法完全不一样,夏小姐小必觉得可惜。"
  雨更大了。
  铭心只得返回屋内。
  不知怎地,已近黄昏,屋内却无人开灯;梯间、大堂,都显得更大更深。
  铭心想,将来若发财,屋子只要够住便可以,再也不设多余空洞的面积。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开亮了所有的灯,雨竟下得那么大了,窗外一片雾,视程只得三两公尺。
  她抱着双膝思考自己的前途。
  女孩子的前程中总包括婚姻,今日有人建议与她一起离家出走呢,被她一口拒绝。
  她轻轻走去敲卓元声房门。
  元心经过,"你找二哥?他在车房。"
  元心穿着玫瑰紫大蓬裙预备出去,暗地里头顶上钻冠闪烁。
  铭心由衷赞美:"你看上去像小公主。"
  "谢谢你。"元心焉然笑着离去。
  铭心找到车房。
  音乐震天价响,卓元声在洗抹跑车。
  铭心绕着手站一旁看他,他没有发觉。
  英俊的他光着上身努力做体力劳动,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手臂肩膀肌肉都是完美的。
  铭心目光渐渐变得欣赏。
  那样有男子气概的身段却未能给她安全感,由此可知一个人的外表并不重要。
  夏铭心如一件艺术品般欣赏卓元声,没有其他意思。
  终于,他看到了她,他关掉震耳欲聋的音乐,车房静了下来。
  元声笑问:"来向我道歉?"
  铭心立刻放心,他心中并无介蒂,真正难能可贵,这正是卓元声最大的优点。
  "是,"她忙不迭说:"我衷心致歉。"
  他披上汗衫,"你又捣碎了一颗心。"
  铭心侧着头笑,她当然不相信那是真的,但仍然勇于认罪,"是。"
  卓元声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
  "卓元声,让我们做朋友。"
  他的鼻尖贴到她的鼻子上,"不。"
  他坚决地答:"永不。"
  但是铭心已经满足,她转头离开车房。
  那天晚上,她又听到小提琴乐声。
  一整天没见到卓元宗了,她真想与他聊几句。
  "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可以告诉我吗。"
  "元声邀我私奔呢,二十年后可能后悔没跟他走,届时,或许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爱情,想起今日之事,必定懊恼得吐血。"
  "你怎么看这件事?"
  夏铭心入睡。
  床单每天换,像住酒店似,叫人茫然若失,梦中都知道身是客,不敢放肆。
  下一站,不知该搬到什么地方去,珍奥斯汀小说中的女家教,唯一目的便是希望在东家的指引下嫁到头好人家,从此退休,夏铭心越读这种故事越不是滋味,隔了一百年还走不出这个框框,实在太可怜了。
  清晨起来,赤足碰到地板,发觉刚好踏在一朵印花玫瑰上,铭心连忙闪避,罪过罪过。
  故园像一座布景,他们四兄弟姐妹照着剧本演出,剧情发展由严父控制,剧中人没有自己的命运,全部驯服自己的命运,全部驯服听命于导演。
  夏铭心是一个观众,忽然闯入布景来,竟被邀请一同演出。
  不不不,她连忙拒绝。
  戏万一演罢了她又该怎么办,夏铭心是一个真人,不是个角色。
  经过元心房间,看见她正在整理照片,把它们装进银相架里,放在窗台上。
  招手请铭心过去。
  铭心看到照片中的四兄弟姐妹神采飞扬,穿着白衣白裤在海风中展露笑容,不禁口讲好看。
  元心抱怨:"他们都不喜拍照,这些是唯一的照片了。"
  "铭心说:"还有你们四个人的结婚照片呢,来日方长。"
  "我给你看妈妈的照片。"
  铭心不知怎地有点紧张,一直觉得他们的母亲,故园的女主人是世上至美丽的女子,她怕照片叫她失望。
  元心自抽屉里取了照片出来,啊。
  很意外,那是一帧生活照,一个十分漂亮时髦的年轻女子左右手各抱一个孩子,笑得极之灿烂。
  照片像是去年夏季拍摄,根本不似廿五年前作品,照片中两个孩子,一定是元宗与元华。
  "哗,她确是个美人。"铭心放心了。
  元心说:"她穿晚礼服最好看。"
  形象那么健康,真没想到天不假年。
  "照片都在父亲那里,这张是我趁他不觉悄悄取出来。"
  "他们感情一定很好。"
  "父亲时间不多。"
  一句话说尽许多委屈。
  "母亲喜欢看海,以前我们都笑这是文艺小说女主角的嗜好,可是渐渐我们也爱上近海的房子,不是那种看着港口五光十色灯饰那种,而且真正可以听到海涛海鸥嗅到盐香的房子。"
  "故园。"
  "是,可以随时乘船出去,半日都不回来。"
  "你们很幸运。"
  元心把母亲的照片收好。
  "一个女子最开心放肆的日子,也不过是这几年。"
  "放肆,是。"连铭心都不得不承认。
  "所以,有人肯等你的时候,叫他等好了,千万不要准时。"这也是一种哲学,与元声的意见完全一样。
  她又说:"能够穿得上四号跳舞裙子的时候,天大穿,保不定哪一天,人胖了,有不幸的事发生,不再能穿。"
  "胡说。"铭心温和地说:"你一定可以穿足一辈子。"
  "家母的一辈子也不长。"
  今天,卓元元情绪十分低迷。
  "家母最后十分厌世。"
  铭心决定把话题扯开,"你最近又置了什么衣饰,让我参观一下。"
  这话说到卓元心心坎里去,立刻带铭心到衣帽间去做介绍。
  只见绫罗绸缎一大堆,美不胜收,各有鞋子配对,小小手袋上镶着鸵鸟毛,非常有趣。
  元心恢复欢笑,男朋友的车子已到楼下,她才开始梳妆,那人一等大概起码两个小时。
  仍然不见卓元宗。
  夏铭心敢一手推开卓元声的房门,但是不敢对卓元宗造次。
  他们两兄弟正在房内商谈。
  卓元声对大哥说:"代我向父亲提出要求,我想离开故园外出独立。"
  "他一向不曾阻止任何人离开故园。"
  元声咳嗽一声,"我想领取一笔津贴。"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卓元声不语。
  "你知道父亲的铁腕政策。"
  卓元声改变话题,"医生处有无消息?"
  他大哥摇头。
  "也只有放开怀抱。"
  是,这些日子来,叫你们也担足心事。"
  "夏铭心进故园之后,大家都开朗不少。"
  一提到夏铭心,卓元宗沉默。
  卓元声委屈地说:"她对我并无另眼相看。"
  元宗忍不住笑出来。
  "对你也是。"元声不甘心。
  元宗连忙道:"我并无自作多情。"
  元声气结。
  "她的确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子,可爱二字当之无愧。"
  "你对她也印象深刻吧。"
  我没有资格对异性有任何观感,我身体欠佳,一个人失去健康,无异失去一切。"
  "大哥,我们都为你祷告。"
  "不说这个了,父亲说:你要不升学,要不回去帮他做生意。"
  "这好算是选择?"
  元宗笑了,"许多人羡慕你还来不及。"
  大哥,请竭力留住夏铭心。"
  "铭心这样性格的女子,一是一,二是二,不会回心转意。"
  "我还未学好国语。"
  卓元宗又笑笑。
  "出来见见人。"
  元宗说:"待我精神好些再说,每次注射过后,身体总不听话,免得吓人。"
  元声按住大哥的手。
  他在走廊遇见铭心。
  铭心一开口便问:"元宗呢?"
  元声点头,"果然,心中全没有我。"
  铭心担心再问:"他没有事吧?"
  "托赖,只不过疲倦一点。"
  铭心吁出一口气。
  他见她披着大毛巾,"你打算游泳?"
  "是。"
  "我陪你。"
  夏铭心芽着的是一件头深蓝色保守朴素最普通款式的赛衣,可是平凡中最见真功,她的美好身段表露无遗,不溅水花跃入水中潜泳,半分钟后忽然似飞鱼似跃出水面,叫卓元声看得发呆,接着,铭心用蝶泳游了十多个塘,她笑着取回大毛巾,"累了。"她说,就那么简单,一点花巧卖弄也无。
  卓元声倾心。
  第二天早上,元心来上课,同老师说:"给你看一样东西,请替我保守秘密。"
  铭心还未会意,元心已杷衬衫揭起,她肚脐上穿着一枚金环。
  铭心愕然,"可痛?"
  "可以忍耐。"
  "小心发炎。"
  "好不好看?"
  铭心据实答:"非常可布。"
  元心笑,"比纹身更痛快。"
  "什么?"
  元心卷起袖子到肩膀,铭心看见她手臂上纹着一圈荆棘。
  噫,她还以为玫瑰花或是蝴蝶才是热门图案。
  "你父亲会怎样说?"
  元心得意洋洋,"他永远不会知道。"
  于是,精神上元心胜利了,她终于成功摆脱父亲的控制。
  铭心摇头。
  下午,她到花园去找李元宗,鲁妈正在收拾画具,看见她,笑说:"元宗到医院做检查。"
  啊,凉亭里彷佛还有他的笑语声。
  鲁妈静静离去。
  铭心伸一个懒腰,花丛深处,无比炙凉,她有点眼困,躺到石凳上,咦,欠一只枕头,见满地落花,便用围巾包了一大包,枕在头下,咕哝地想:前些日子寄出的求职信,怎么毫无回音,明日也许得回学校问一问。
  成日就是盘算生活问题,哪里还有余闲伤春悲秋,唉。
  职业闷点无所谓,至要紧稳定可靠,假期她自然会四出寻找娱乐。
  耳畔有蜜蜂嗡嗡声,科学家说,土蜂这种昆虫圆胖,翅膀短小,根本不能飞翔,不知怎地,它违反了力学,飞了起来。
  穷家子女突破出身,扬名立万,也是同样的奇迹吧。
  铭心睡着了。
  一直等听到一阵嬉笑声,她才蓦然张开眼来。
  卓元心卓元声看着她拍手。
  "哎呀。"铭心拂去身上花瓣坐起来。
  "好睡好睡,喝杯热茶。"
  铭心问:"元宗呢?"
  "回来了,在房里。"
  铭心真想去看他,考虑了许久,终于讪讪作罢。
  天色已暗,卓元宗却没有开灯。
  他正与父亲通话。
  "检查结果如何?"
  "如旧,邓医生明日会向你汇报。"
  "家庭老师走了没有?"
  卓元宗的声音十分平静,"已经辞退,管家另外请了人,元华怎么样?"
  "很好,下月赴马来亚相亲。"
  元宗关心妹妹,"她会适合热带生活吗?"
  "人是万物之灵,当能克服环境。"
  元宗不再出声,他已说不出疲倦。
  严父只得同他说:"我们再联络。"
  夏铭心在楼下看着他的露台,他始终没有开灯。
  第二大一早,铭心接到一通电话。
  "夏小姐,我是血库负责人,几经辛苦才通过海军找到你。"
  "什么事?"
  "有病人需要你的骨髓。"
  "好极了,我随时可以效劳。"
  对方非常感动,"夏小姐,但愿多些人像你这般勇敢。"
  铭心只是笑,她登记已经一年,没想到今日找到配对。
  "市立医院邓澈思医生会同你联络。"
  铭心梳洗完毕,邓医生的电话到了。
  "夏铭心小姐?"
  "我是。"
  "你住在什么地方?"
  "此刻我在宁静路一号。"
  邓医生声音无比困惑,"宁静路一号是故园。"
  "我知道。"
  "夏小姐,请问你是什么身份?"
  "我是家庭教师。"
  "呵,"医生恍然大悟,"夏小姐,请你抽空来做进一步检查。"
  "我要告假才走得开。"
  "你什么时间方便?"
  "下午四时之后。"
  "那就今日四时半可好?"
  "好,我会准时到。"
  "谢谢你夏小姐。"
  "那日铭心由元声送到市立医院。
  元声笑,"又来做义工?我一小时后来接你回家。"
  年轻的邓医生一见她便迎出来。
  他笑说:"原来夏小姐有百多次捐血纪录。"
  铭心忙道:"何足挂齿。"
  "AB型血液比较稀少,有需要的人一定非常感激。"
  铭心笑而不语,静静接受检验。
  "稍后可知骨髓是否配合。"
  "但愿帮到病人。"
  "我有灵感手术会成功。"
  "最好如此。"
  "夏小姐,通常我们对捐赠者身份保密。"
  铭心赞成,"这样做很好,无论病人是老是幼是男是女,只要帮到他,我一样高兴。"
  邓医生点头,"你的意思是,完全无偿。"
  "正是。"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推们进来,"邓,可是找到配对了,捐赠人在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穿着医生袍的漂亮金发年轻女子。
  邓医生连忙说。"捐赠人就在这里,让我介绍:安德臣医生。"
  "什么,"安德臣医生大表兴奋,"多么难得,竟是本埠居民。"
  "可不是。"
  她手中拿着电脑做的报告,"邓医生,完全配对,这位夏小姐是天派来的安琪儿。"
  两个医生情绪高涨地大力握手,似学生拿到甲加成绩表。
  "本周末请夏小姐再到医院来一次。"
  "一定。"
  "请在这份文件上签署。"
  邓医生说:"安德臣,给你个机会,由你向病人公布好消息。"
  "医生很少得到这种优差。"
  铭心细阅文件,签妥名字。"
  元声准时来接她走。
  他称赞她:"铭心你永远神清气朗,气定神闲,看见你像是打了定心针。"
  "有这种事?"
  回到故园,她也没将事情公开。
  接着两日她一直没见到卓元宗。
  为什么躲起来?铭心随即笑了,这是他的家,他不爱出来,是他的自由。
  元心缠住铭心看时装杂志,"周未我们结伴到巴黎去。"
  "我有事。"
  "你总是那么忙。"元心惆怅。
  铭心笑,"孩子们,一直抱怨大人事忙,直到他们也成为大人。"
  "谁说我是孩子,不知多少人向我未婚,我随时可以私奔。"
  "当然,离开这个家,谁帮我煮饭洗衣服。"
  铭心觉得这名宠坏的少女也颇有街头智慧。
  她再加一句:"我怕吃苦。"
  所以卓元华奉召回到父亲身边去,她们不懂得处理生活,还是受托管的好,她们是卓家永恒的殖民地。
  元心看着她收拾衣服,"你去旅行?"
  "星期一回来。"
  "我送你。"
  "不用,我已经叫了车。"
  铭心准时抵达医院。
  安德臣医生微笑着说:"你知道程序。"
  铭心点点头。
  麻醉药很快使她失去知觉。
夏天的时候我们都疯长般成长...
                于是心里迷惘痛苦无助和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