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不过两三年
锦瑟不过两三年
小小的院落里,男孩与女孩一起长大。
男孩七岁那年,女孩五岁。
男孩没有爸爸,女孩没有妈妈。男孩的妈妈认了女孩当干女儿,女孩的爸爸成了男孩的干爸爸。
男孩一分钱也舍不得花,因为他知道,攒够了十个一分钱就可以给女孩买一串甜甜的糖葫芦,可以换来女孩一个甜甜的微笑,看她坐在榕树下的秋千上,两只小脚在阳光里摇晃,男孩也就满足了。
女孩每次拿到男孩的糖葫芦,也总是开心地笑,一阵狼吞虎咽之后,总会飞快跑进自己的小屋里,边舔着小嘴,边从“小猪”嘴里费劲巴拉地掏出一、两个圆圆的分币,登载院门口,知道一个头发白白的长胡子老爷爷敲着一块什么东西,一路“叮当”走来,从她手里接过钱,又把一块粘粘甜甜的麦芽糖放在她的手心,满是老茧的大手怜爱地刮过女孩小巧的鼻尖。
男孩接过女孩的糖,听见她一口一个叫着“哥哥”,他以为,纵使一辈子都这样下去,他也会很幸福,很快乐。
幸福有时来得如此简单。
院里的大榕树一天一天老区,那架小小的秋千也不再金黄。阳光映在女孩干净的脸上,十七岁的男孩这才意识到:她长大了,自己,也长大了。
男孩的妈妈不再貌美,女孩的爸爸不再年轻。这一年,男孩要考大学了,而女孩,才从吵吵闹闹的初中升到了同样不安分的高一。
女孩很少见到男孩了。每夜,坐在院子里望星星月亮的时候,男孩也不在她身旁。女孩只能默默看着男孩屋里暖黄色的灯光,柔柔的在窗前那片空地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影子。
偶尔男孩的妈妈会招呼她:“璃璃,进来吃块糖吧。”女孩只是浅笑着摇摇头,静静的从男孩窗前走过,垂下眼睛。
就在不久之后。男孩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重点大学。
放榜那天,院子里很热闹。男孩的妈妈把亲朋好友都请进了往日安静的小院,为她的儿子摆庆功宴。
女孩不喜欢凑这种热闹,只是随便吃了些什么,便逃也似地避出来。女孩静静想了一会儿,坐上了那架秋千,那架只要一坐上去就会“嘎吱嘎吱”响的秋千。还记得女孩两岁那年,女孩的爸爸抱着她还有男孩坐上秋千去。
女孩右手轻轻扶着铁链。抬头望天,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星星偷偷在头顶眨眼。
男孩好不容易溜了出来,推开自家大门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女孩。冷冷的月光倾泻在她脸上,淡淡的忧伤,就像初恋时熏衣草的清雅味道。男生呆住。女孩今年十六。
今年夏天,女孩要上辅导。男孩一个人守在小小的院子里,等着女孩放学回来,递给她一根冰棒。
夕阳西下。女孩迎着微红的阳光,一口一口咬掉还在冒白气的冰棒,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然后,像小时候一样甜甜一声“哥哥”叫开去。化开的冰棒变成水,滴在了女孩脚下的那方土地,卷起细小的尘土。男孩也像小时候一样,满足地笑了,轻轻揉乱女孩的长发。心里,开始起了一种很微妙很细小的变化,甚至于,男孩自己都没有察觉。
送男孩走的那一天,女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向后跑去。男孩也没有说话,抱着他黑色的书包,透过另一扇车窗看风景。
月台上。男孩从列车的窗口伸出一个小小的头,挥挥手,和大家一一道别。窗口下的提示牌,油漆卷起,斑驳了去向。
女孩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列车那头响起几声尖利的汽笛声,车轮开始转动。女孩的眼睛突然一亮,对着将要离去的他大喊道说你要等我。车轮转动的声音淹没女孩用劲全力的大喊。不过男孩,还是听见了。
男孩走了,只留下孤单的女孩。
男孩在那边一直有信寄过来。女孩收到信后,总会在第一时间用浅绿色的信纸认认真真回上一封长长的信。然后,在回家的时候,投进墨绿色的邮筒,上面有一颗很大的红色五角星。
男孩在大学里学电子计算机。很多女孩喜欢他,喜欢他的帅气,喜欢他的优雅却不拘小格,喜欢他笑的时候微微露出的两颗小虎牙。
男孩总是躲开,因为他心里早已装下了一个小小的女孩,等在远方。他知道女孩不会骗他,从来不会。
也许,是在女孩踮起脚尖把小小的糖块放进他手心的时候,女孩就住进了他的心房,天天向他微笑,天天为他唱歌。
男孩大二那年,女孩高二。男孩为女孩建一个网站,很小很小,但对于男孩来说,很好很好。
男孩每天都爬在网上,回忆过去。他把所有关于女孩的点点滴滴写成文字,在论坛日记本上,写下对女孩的思念,每一篇都很长,每一天贴一篇。
男孩没有告诉女孩。他知道: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女孩十七岁生日那天,男孩给女孩挂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听筒那边传来女孩快乐的声音,宛若百灵。女孩告诉男孩说她就要来了。
男孩在繁华得一塌糊涂的上海,一个人过了十九岁生日。没有许愿,只是希望。
男孩大三那年暑假,等来了拖着黑白格子旅行箱的女孩。女孩双手扶着拉杆,一袭洁白的连衣裙,及膝。女孩兀自站在月台上,风吹动裙角,她浅浅地微笑,看见离她十步之外的男孩微昂着头。
男孩与女孩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水果摊。男孩望着女孩,忽然觉得女孩有若天山之颠的雪莲那样的圣洁。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派,她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女孩在音乐系,因为男孩曾经说她唱歌的时候很有感觉,如若天籁。
男孩天天为女孩排队买饭,在女生楼下傻傻地抬头,望着五楼最东头的那扇小小的窗子。晚上,男孩也不会忘记爬上为女孩制作的网站。等到女孩的那一天,他把网站名由“等待”改做了“琉璃天空”,他说,璃璃,就让我为你撑起一片琉璃天空。
元旦那天晚上,女孩所在的音乐系开了一个假面舞会。女孩为男孩留最好的票,然后看见男孩化妆成王子而来,黑马王子。
女孩最后一个在舞会上出现,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巫。戴黑色帽子,穿黑色斗篷,骑一柄破烂的竹丝扫帚,全身透出神秘而陈旧的气息。女孩不加任何修饰的脸,在灯光下如烟般澄澈,嘴角微微向上提起,笑得很邪。全场几百颗心突然有了同样莫名的感觉。
男孩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数码相机,把这一刻装入小小的盒子里去。
彼时十二点,舞会开始……
男孩送女孩回宿舍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女孩跳着上楼,在楼梯的拐角处突然停下来,对大厅外站着的他喊道:“哥哥!你真好!”纤长的手指对着男孩轻轻摇。女孩跑上楼去。
男孩又是一怔,摸摸脸,径直走去了机房。他把拍下来的照片传到了网站首页,配上了背景:黑色的夜景,半轮明月,星星缀在夜空上,忽明忽暗。男孩想了想,又配上一句:如果她真的是女巫,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一口喝下她给我的毒药。男孩在网站里转了一圈,然后下线。
那夜过后,女孩成了音乐系之花。也从那夜之后,男孩很少等到她。男孩失落地坐在机房里,看那些从前的照片,回忆锦瑟般的年间。
男孩再一次看到女孩的时候,女孩穿着黑白格子的百褶裙,白皙的左手放在另一个男孩的右手掌心。女孩看见他,唤他作哥哥。男孩强撑起一抹微笑,右手插在裤兜里继续向前走,经过女孩的那一瞬,男孩感觉自己的心开始裂开:原来我只是她的哥哥。他想。
这一天晚上,男孩在论坛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这片琉璃天空,不再属于我和她。不无凄婉。
女孩总觉得,自从那夜而过,生活便少了些什么,是他么?
女孩不知道,轻轻摇头。女孩月光一样的神情,感伤了路旁的法国梧桐。乱叶纷飞。秋天,来了。想到了什么。
女孩长长舒气,信步而去,不知觉中走进男孩常去的三号机房。
女孩漫无目的的闲逛,直到闯入一个毫无戒备的小站,看见过去的自己就这样浮现在自己眼前了。他说,这是为她撑起的一片,琉璃天空。
从机房出来到时候,女孩早已泣不成声,精神恍惚,一头撞上想要进去的男孩……
时代钟楼的顶层。女孩和男孩并肩坐在水泥地上。不远处,一群白色的鸽子忙着啄食着阳光落下的阴影。
女孩玩着青葱似的手指。她说:“我都知道了。”
“什么?”
“琉璃天空。”女孩俏皮一笑,两抹红晕爬上脸颊。
男孩垂下头去。不是所有都已经结束了么?
女孩拉起男孩,站在时代钟楼的顶部,向全世界宣告。
她说:“那天琉璃天空,会永远属于我和你。永远。”
女孩笑。
男孩,也笑。
一切终止。
也许只有这样,才会是最好的结局。
时代钟楼的鸽子群飞去。
而在那样的夜里。
我们看到的。
是同样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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