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 颜
会杀死对方的朋友,究竟算不算朋友。还是这样才是真正的朋友。
两肋插刀,生死之交。
宫殿外,杀声震天。火光映在雕刻着华美花纹的墙垣上显得格外凄凉。昔日的君主坐在皇位上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神色安然。
终于大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黑甲的战士站在了君主面前。长时间的沉默,君主仰起了年轻的脸对着战士同样年轻的面颊微笑,说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句话:
“十年了,你一点都没变呢…颜歌,我的天下就交给你了。”
义军攻占京都,王朝覆灭了。第二天,当前代活下来的史官问即将成为新一任帝王的义军首领楚颜歌,新的国号要定为什么时,面容清秀将军沉吟了半晌。
“我并不是要另立王朝…我只是要替惜朝打点好他留下的江山而已。”
于是沿用前代君主的缢号,是年为惜统十一年。
“颜歌,我要进宫了。”
正在练毛笔字的五官柔和清秀的少年手抖了一下,一大滴墨汁便在纸上渲染开一大片。少年像是有一瞬间的失语,林间清晨婉转的鸟鸣声从两人言语的罅隙中漫漫地漏进来。
“什么时候。” 楚颜歌放下手中的笔,却只盯着被溅上墨汁的地方看,并没有将目光投向身边同龄的少年。
“两个时辰后。”
“这么快。”
“嗯。”顾惜朝有些失望,自己要离开了,颜歌却没有一点反应。其实他心里很希望像那些英雄一样和颜歌喝一杯辞别酒,立下个约定,说几句豪言壮语。他突然觉得无趣,转身想要离开。
“…惜朝。”背后的颜歌终于主动开口了。
“嗯?”惜朝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还隐隐有些气恼。
“你这次进宫,是要做皇帝了吧?” 颜歌的声音不大,却在清晨微凉而单薄的空气中凸现出来,显得异常清晰又句意不明,“我希望…我们以后可别成为敌人啊。”
惜朝闻言吃惊地回望。白衣少年又重新换了张纸继续写字了,熹微的晨光打在他的脸上,眉宇间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
太子由于从小体弱多病被送到衡山的寺庙中静养。十二岁时,皇上病危,太子顾惜朝被接回宫中,翌日正式登基,改国号为惜统。
少年人的生性始终爱玩,刚做上皇帝的顾惜朝不上早朝不阅奏折不读经书,整天只满脑子想着怎么溜出宫去见颜歌一面,问问他上次临别时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惜朝想着,怎么会成为敌人呢。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有权杀我,那个人一定只能是你啊。
会杀死对方的朋友。那样还叫朋友么。
“皇上。”胡思乱想之际,有人在身前跪下了。
“啊?”惜朝马上摆出“我是皇上我怕谁”的架势,“平身。有什么事?我可不想去翻那些冗长无聊的奏折。”
“皇上。”来者起身了,脸上带着某种低俗的笑意,应该是哪个公公,“卑职可不敢冒昧地打扰皇上。卑职是来对皇上说些话的。”
“哦?”没有计较对方的失礼,惜朝挑起一边眉毛,“不是那些什么国家大事就成。说来听听。”
“卑职认为,皇上有这么大的天下,不去享用真是可惜了。”
就在这天,惜朝明白了,这个皇位并不是拘禁他的枷锁,而是给他无尽自由的万能钥匙。这个国家是他的,所有的一切由他支配。他是王,他是至高无上。
“楚颜歌,宫里有人来接你了。”
“不去。”
走了宫里的马车,楚颜歌才放下手中的棋谱。
顾惜朝,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沉重的徭役与赋税已经让人民苦不堪言了,还要继续下去吗?只是为了你的欲望而已?难道权力真的将你腐化了?你看清楚,这个朝廷里的忠良之士都被奸臣赶了出去,贪官污吏横行,这些你都可以不管吗?再这样下去,天下会反的啊……
皇位不适合你,它助长了你太多的骄奢淫逸。这就是为什么你多次接我入宫我都不去的原因——我认识的是从前的你。现在的你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
多次叫宫里人带去的信里的劝诫,你一句也没听。这样下去…
风从窗子吹进来,撩起额前的发丝,带来深秋萧瑟悲凉的气息和落叶无可奈何的叹息。颜歌握紧了腰间的剑——
这把你送我的剑我从来没用过,而我第一次用它,也许是为了杀你。
前所未有的大旱,农作物可粒无收。而徭役与赋税还在进行。民不聊生,饿殍遍野。饥饿的人民向政府举起刀剑。
起义了,义军的首领是个年轻的男子。他放下了笔握起了剑,他不顾他从前与皇帝的交情,他前进的脚步忧伤但坚定。
他叫,楚颜歌。
“颜歌,对不起。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错了。让我的人民来满足私欲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你要知道当手中有着掌管天下的权力的时候,那些什么良知、清廉实在是很难坚持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不一样吧。在朝廷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里,我想做一个廉政的君主都不太可能吧。而你在外面的寺庙与竹林中依然保持了一颗纯洁的心。不同的环境会造就不同的人,而你成为了人才,我却不是。别人会记得的,只是一个暴虐的君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你站在我面前,那么安静却掩饰不住高贵气质的模样让我这个太子相形见掘。你笑的时候我就认定了我要做你一辈子的朋友。我陪着你练字,在竹林里玩耍,那些日子都是多么美好,我真想一直在你身边啊…
“颜歌,我想你。为什么你总是不肯见我。
“我知道我会死在你手上。我很满足,真的。因为只有你才有资格杀我。
“成为新的君王,管理好我们的天下吧。
“再见了,颜歌。”
有人把这封从前代君王书房里找到的信呈给了颜歌。纸的一角有点凹凸不平,像是被谁的泪水浸染又风干了。
而这次,又有新的泪水落在了上面。抑止不住的悲伤在纸上蔓延,模糊了顾惜朝的字迹。
一如十年前的那个清晨,因为心中突如其来的慌乱而落在了纸上的黑滴。慢慢地渲染开来。世界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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