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這種怪物
大師的個人魅力,不需言表,只要他的存在,就足夠感染到樂團的每一個人,而有同化的反應。這種魅力,是大師們最必要的條件;卻也是最難分析解釋的才能,更是與生俱來的天賜,無法習得。 *F9a2~2v!pG^ f舞台上,原本胡吹亂奏的樂手們逐漸安靜下來,燈火輝煌的大廳光度驟減,談笑寒暄的仕紳淑女,個個噤口掩聲,正襟危坐。此時,聚光燈闌珊處,一個神情倨傲,自信滿盈的人,身著燕尾服,手持短木棍,快步魚躍上指揮台。全場無不屏息凝神,看著他雙手緩緩地抬過頭頂。手勢乍落,霎那間,樂音流瀉,近百個持各色樂器的人等,隨著這個人的誇張肢體語言,劃一地演奏出奇妙的樂音。幾番反覆,汗如雨下的他手上的短木棍最後一次劃過大廳充分空調的空氣,雙手再度回到混沌初使的凝結狀態。幾分之一秒後,死寂的觀眾席位中,突然爆起了天搖地撼的掌聲、喝采聲(間雜有微弱不可聞的呵欠聲)。眾人紛紛離座起立(有一大部分是要舒展僵硬的雙腿),卻不急著找尋疏散的途徑,鼓譟著央求台上方才答禮退場的這個人,再一次回到面前,接受等待在台下準備獻上的花束,或是再一次英雄式地承迎滿堂的喧囂鼓譟。最好,他再一次揚起短木棍,滿足分明歸心似箭卻猶有未甘的聽眾。
絕對權威 熟悉這個人嗎?他的名字叫「指揮」。在民主世界中,他具有除了軍隊司令以外,眾人所容許的絕對權威。在男女平等的時代,此人的性別是不按比例,壓倒性的「他」。講究同工同酬的社會中,不演奏任何樂器的指揮,一場音樂會拿的薪水可能超過所有賣力演奏的樂手之總合。他更是總攬整個樂團的名譽和光采,代表全團發表言論,接受採訪。達官政要、富商巨賈,無不想盡辦法結識接近他們。沒有任何學術成就的指揮,可以獲贈知名學府的名譽博士學位。慈善機關爭相頒發各種人道慈善名銜的獎章,來拉攏不知人間疾苦的他們。根本不聽音樂的媒體記者,似群蜂採蜜般地尾隨著他們記錄一舉一動。連一向吝嗇的政府,也忙不迭地贈予指揮明星親善大使的頭銜,給予獎助,為之設立音樂節,以他們命名街道、建築,甚至村鎮。你要說,指揮到底何德何能,顯盡人間富貴榮華?到底,指揮這種怪物是什麼?
從踏鐵鞋開始 我們先來看看指揮怪物的誕生記錄。古希臘時代,多人演奏或演唱的音樂,開始時是用鞋底釘了鐵片的右腳踏地為號。中古時代歐洲的文字敘述,提到音樂演奏時候指導者擊掌作為信號。早期的教會音樂,領唱者以雙手的升降來提示聖歌旋律的起伏。此時音樂只有一個聲部,而且領唱者自己也跟著唱,縱使當時還沒有譜記音符,眾人的整齊度並沒有什麼問題。樂譜發明的早期,並沒有明確的音符,而只有類似數字符號記錄旋律大略的方向。此時升降的手勢有時不足以表達,領唱者便借助教會賜予的權杖,擊地以為誌。這個習慣,在教會中延續了很久,甚至造成了一位音樂家的死亡!巴洛克早期的法國作曲家盧利(Jean Baptista Lully)有一次在教堂中指揮演唱時,權杖跺得過猛,砸在自己的腳上,結果造成發炎潰爛,貴為宮廷作曲家的他竟因此死於壞疽症。隨著複音宗教音樂的發展,和稍後樂譜中小節線的出現,節拍的觀念變得明確而有必要。在大型的演唱作品中,權杖的醒目程度,也大於雙手。因為權杖長度及重量的關係,所謂節拍只有上和下兩種變化。往下是重拍,往上是輕拍或預備拍。這個傳統,其實源自古希臘人的鐵踏鞋,持續而為今日的指揮基本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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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把權杖縮小了 複音音樂的發展越行複雜,各種器樂加入聲樂的演奏,造成笨重的權杖指揮起來很不切實際。此時有人發明將樂譜的紙張捲成圓筒狀,拿在手中揮舞。甚至有圖片記錄,當時還有指揮兩隻手各持一個紙捲給不同的提示呢。另外,既然權杖不便,何不使用一根照著它的樣式縮小的木棍呢?巴洛克和古典時代,徒手、權杖、紙捲、小木棍各有擁護者,彼此並行不悖。只有合唱的場合,多半還是雙手萬能。小型的器樂演奏,紙捲或木棍就足夠了。教堂、宮廷裡的大型演唱會,仍有許多指揮偏好舞弄權杖。不知盧利的死亡,是否給其他音樂家一個啟示,因為十八世紀以後,權杖幾乎已經在音樂場合絕跡了。 文藝復興之前,音樂主要以聲樂合唱為重心。人文主義的發達,造成了人性和神性等量齊觀,甚至有越居主位的態勢。寫給凡人欣賞的器樂合奏曲,逐漸取代合唱的地位。此時出現只有樂器演奏的團體,由於演出人數不多,通常都是由擔任首席小提琴的樂師,或是彈奏持續低音部份的大鍵琴手,做出開始和終結的手勢。在弦樂發展很早的義大利,首席小提琴拿起琴弓揮舞,或是擊打譜架作為節奏提示,是極為常見的事。在當時,即使作曲家指揮自己的作品,也得要演奏小提琴或大鍵琴。如果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揮動弓弦,而不演奏,還會被譏笑是實力不夠的音樂家呢!前幾年去逝的維也納愛樂前任首席包斯科夫斯基(Willie Boskovsky),生前主持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數十年,都是一面拉小提琴一面指揮,就是根據這個歷史淵源。今日一些復古風格,不設指揮的小合奏團,還延續這個傳統,由首席擔任「場內教練」。
近代指揮傳統的確立 古典時期之後,音樂家不只指揮自己的曲子,還得要演出他人的作品。一些作曲家寫作之餘,應付不來這項責任,只好委手專人,專職的指揮地位,於是才逐漸確定。從此指揮和作曲、演奏漸行漸遠。我們從貝多芬的傳記中,讀到第一位不稱職的作曲家兼任指揮的例子;不過他的耳聾替他頂了這個罪。即使到馬勒的年代,作曲家兼指揮都還不是罕見的例子。但是,由各種文獻和錄音記錄中,我們知道作曲者經常並不是好指揮,甚至不是他們自己作品的最佳詮釋者。近代有許多知名的作曲家,根本就不嘗試站上指揮台,而將作品假手專門。 現代的指揮技巧和理論,可說是白遼士和華格納創立的。他們雖然風格迥異(白遼士嚴守譜記;華格納縱情恣肆),但是同時明確闡明現代指揮必須具備的管弦樂樂器特性、音色、音量、表達能力等的基本知識,音樂的表現,甚至音響心理學的?#092;用等等細節。其後的封.布勞(Hans von Bulow)、李希特(Hans Richter)、尼基許(Arthur Nikisch)、馬勒等人承襲發揚白、華等人的教義,逐漸塑造出我們熟悉的指揮傳統。接下來的世代,開始有錄音的保存,我們何其幸?#092;,可以聽見他們的傳奇藝術了。我就不在此一一點將,留待其他主筆介紹。